並不那麼美妙的“祥瑞”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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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古代,祥瑞(也稱“符瑞”,就是某些特殊的自然現象)往往被賦予了濃重的政治色彩,成爲讚頌帝王美德功績的重要載體。對於歷代的封建帝王來說,天降祥瑞既是上天的肯定,更是支撐未來美好前景的信念,因此態度一般都很積極。但凡事都有例外,《瓜生同蒂:明代的皇帝與臣民》一書就討論了發生在明太祖洪武五年(1372年)的一次看起來並不那麼美妙的“祥瑞”事件。

《瓜生同蒂:明代的皇帝與臣民》,[美]施珊珊 著,康海源 譯,廣東人民出版社2025年出版

事情的來龍去脈其實並不複雜。洪武五年夏天,句容縣(今屬鎮江市)的村民張觀來到南京,向朝廷獻上了兩隻“嘉瓜”。其實,西瓜在當時並非什麼稀罕之物,“嘉瓜”的奧妙在於,這兩隻西瓜竟是對稱地長在一根瓜藤上,也就是所謂的“並蒂”。這也是書名“瓜生同蒂”的由來。只不過,張觀並沒有獲得什麼重賞,相反多年後因爲其他案件“兄弟坐事,並斬於市”,彷彿“同蒂即駢戮之象”。直到幾十年後,張觀的孫子張諫通過科舉當上了御史,這個“獻瓜”的家族纔在句容恢復了聲譽。

爲什麼朱元璋對“嘉瓜”會表現得如此冷淡?這正是《瓜生同蒂》一書所要討論的問題。首先需要指出的是,這本書的作者施珊珊是加州大學聖地亞哥分校的歷史系教授,也曾擔任過美國明史學會會長,受過嚴格的傳統歷史學與中國古代文獻訓練,能夠直接使用明代文獻、地方誌、碑刻等一手史料。不過在書中,還是可以發現一些細節存在可商榷之處。譬如朱元璋早年起兵和州(今屬安徽),隨後渡江進兵攻克南京。從地圖上一望即知,他的大軍是在“南下”,書中卻誤爲“北上”,是個極明顯的錯誤。另外,“瓜蔓抄”一詞出自明成祖時“藉其鄉,轉相攀染,謂之瓜蔓抄,村裏爲墟”。作者顯然知道這點,並在書後註釋裏提到,但書中直接用這個詞來形容朱元璋所興的胡惟庸、藍玉大獄,似乎就有些張冠李戴之嫌了。

不過作者的確在翻檢史料時注意到了一個相當耐人尋味的情況,“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是,太祖最終處決了1372年進呈並蒂瓜的幾乎所有大臣,而這些人都曾與他共事多年”,“只有陶凱(禮部尚書)和沐英(朱元璋養子)在太祖對開國功臣的大肆誅殺中倖存下來”。

對於這一點,書中又將其與明朝初期的建都之爭聯繫了起來。明初定都南京,但朱元璋對此其實並不滿意。他在登基之初昭告天下時就指出,自己已於“鐘山之陽即皇帝位,於南郊定有天下之號曰大明,以是年爲洪武元年”。但這道開國詔書卻沒有宣佈“京師”建在何處。這無疑是朱元璋意欲在南京之外另選都城的表露。

到了洪武五年,也就是張觀獻瓜這一年,明朝的“京師”在法理上仍然是空缺的(洪武十一年,朱元璋才下令改南京爲“京師”),與此同時,他又以自己的出生地臨濠(安徽鳳陽)爲“中都”,還免去了當地百姓的賦稅和勞役。此地雖離中原較近,但土地貧瘠,根本不具備成爲京師的條件。作爲智囊的劉伯溫就直言不諱:“鳳陽雖帝鄉,然非天子所都之地。雖已置中都,不宜居。”

在這樣的背景下,“嘉瓜”的出現就顯得有些微妙了。句容雖然只是區區一縣,卻有兩點值得注意:第一,此地是朱元璋的“祖先”之地;第二,當時的句容隸屬應天府,與南京可謂近在咫尺。按照作者的分析,“大臣們看到太祖一心想要遷都鳳陽,於是可能提議把句容視爲太祖的另一個故鄉,這樣鄰近句容的南京就是名正言順的首都之選。他們在當時的議事中,試圖利用並蒂瓜之兆來改變太祖的想法”,“而不必公開提出異議”。

圖源:視覺中國

從後來的情況看,這些大臣們的想法可能並沒有取得預想的效果。畢竟,直到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朱元璋對於定鼎中原還不死心,故命皇太子朱標到關洛一帶考察。朱標在考察之後,選定洛陽並獻上建都圖,只不過因爲朱標於次年病逝,遷都洛陽之議也只能無疾而終。在各種無可奈何之下,明朝的第一個首都敲定在了應天府(南京)。

或許因此也就可以理解朱元璋對於“嘉瓜”的態度爲什麼會如此冷淡,“因爲大臣們事實上似乎很有可能如太祖所懷疑的那樣,是在試圖操縱他”。於是乎,朱元璋接受了獻瓜,但同時又拒絕將其作爲一種吉兆。書中引用《明太祖實錄》的記載“若盡天地間時和歲豐,乃王者之人應之,於朕何預”,換言之,小小的一對西瓜,怎麼能表盡龐大帝國的氣數。

如果僅從以上思路出發的話,作者在書中的分析可謂合情合理。但作者似乎沒有提到另外的信息:終明太祖之世,“祥瑞”其實不止“並蒂瓜”這一樁。譬如,洪武三年五月,鳳翔府寶雞縣進瑞麥;洪武四年二月淮安、寧國、揚州等獻瑞麥;洪武四年十月甲戌,甘露降於鐘山;洪武八年甘露降於南郊;洪武十八年四月、洪武二十一年五月見五色雲;洪武二十八年七月,河南汝寧府確山縣野蠶成繭。而從《明太祖寶訓》這部記載朱元璋重要言論的官方史書看,對於這些祥瑞(不光是“嘉瓜”),朱元璋的態度都出奇的冷靜。譬如正在鬧饑饉的鳳翔進瑞麥一事,引來的就是皇帝的怒火:“借使鳳翔民未粒食,雖有瑞麥何益?苟其民皆得所養,雖無瑞麥何傷?”由此也可以看出,朱元璋的內心對祥瑞之說是絕無一點崇信的。所謂“上天之命,朕不敢知。古人有言,天命不易。又曰天命無常。難保無常之天命,付驕縱淫佚之庸主,豈有不敗?”考慮到這樣一個書中不曾明言的背景,句容的張觀獻上“嘉瓜”得到區區1200文錢的獎賞,可能已經算是運氣好的了。這件事本身,可以說就是一個“富有戲劇性的錯誤”。

從1373年,也就是張觀獻瓜的第二年起,明朝廷“科舉暫停了十年”,因爲朱元璋“不信任考試選拔出來的文人士子”。然而,在明朝開國幾十年後,“科舉考試基本上成了進入官場的唯一途徑”。如此巨大的反差,倒是印證了書中的另一句話:“歷史學家的艱鉅任務是公正地評價明太祖權力的範圍和性質,認識到他可能在某些領域擁有巨大的權力,而在其他領域則沒有什麼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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