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雅的女兒 | 黑陶
周,是澤雅的女兒。澤雅,不是人名,而是地名。它在浙江溫州城西約三十公里處,那是一個羣瀑、碧山、幽峽、奇巖交織共生的地方。澤,是水,雅,爲美,在漢字的星空裏,澤與雅,這兩個字的讀音、字形和意義,都十分美好。周,與澤雅這個地名,有着奇妙的呼應和互映。與周見面、交流的時機屈指可數,但直覺中,她的身上,有一種南方的琴劍之氣。琴,感覺她就是從溫州南戲中出來的一位女子;至於劍,周的舉止言行間,有一種女性少見的內斂俠氣。那次在臺州黃岩,一幫分別已久的朋友相聚,她很性情,可以看出她的酒量並不如何,但喝酒絲毫不見忸怩之態,微醺之後,更顯出一種真誠的感染力。
溫州甌海區澤雅鎮,屬浙南山區。因爲山間有美好的水,所以這裏遍生茂密的竹,尤其盛產翠綠的溫州水竹。澤雅的竹,它的主要用途,不做別的,而是用來造紙。澤雅人,大多世世代代以造紙爲業,故此,澤雅的山,被稱爲“紙山”。這裏雖然偏於東南一隅,卻是海內外聞名的“中國造紙術的活化石”。
周,就出生在澤雅西岸村。西岸古村落,是澤雅歷史上造紙最爲繁盛的地方。祖輩們用傳統手工技藝造紙的場景,就是她最熟悉的成長背景。
從竹到紙,中間有繁複的程序。砍竹,是造紙的第一步。周從小就熟悉鄉人砍竹的場景:“用八分的力握刀,刀就長出了眼睛,辨認出竹子的長幼,朝着三年的竹子走去。找準根部,與泥面持平。刀抽走,‘嘎吱’一聲,刀子帶出一股青氣,順帶挑起一些溼潤的泥土,把新鮮的竹樁護住。”
被砍伐下來的竹,再被截斷、捶裂,移入醃塘用牡蠣殼灰或石灰浸漚(醃塘,用石頭砌成的盛水池,規格大小不一,醃塘底部開有排水口)。
然後,浸漚後的竹子,就變成一種當地人叫“刷”的做紙原料。
用水碓把竹料(刷)搗成紙絨
然後,用水碓將刷搗成刷絨。水碓把竹料(刷)搗成紙絨,是竹子變成紙的關鍵步驟。
水碓搗刷的聲音巨大,在童年的周聽來:“咚——咚——咚,是山在夜裏行走。”山在夜裏會行走——她很通靈,很童話,比如她這樣看夏天的螢火蟲:“門外的黑色越來越純,通靈的螢火蟲白天喫了光存在肚子裏,夜晚拿出來照亮。”
山鄉水碓的水輪,在周眼裏,“像個巨大的鐘表”。水碓的鐘表,在“咚咚”的巨響聲中走動,而她,“在水碓的搗聲裏安然入睡”——在周的文字裏,八歲的她,睡在稻草墊子上,蓋着阿婆口中的“花夾被”——“新一季剛收割的稻草蓬蓬鬆鬆的,香氣把草蓆抬得高出了牀沿。我蓋着滿印着戲人的被子——我數過多次,共有六十四個戲人。”
在南方竹與紙的環境中,周,成長爲一名作家。《月之故鄉》《民間絕色》《斜陽外》《造物在野》,她的每一本書,都有深情的根系,扎向故鄉深處;或者也可以說,是故鄉的山川溪竹,在深情並有力地託舉着她,讓她不停地向上生長,開枝散葉,在晴朗的藍空下,成爲自己。
周喜歡植物,喜歡做一棵樹。她這樣自述:“我是一棵梔子樹,夏天開出芳香的白花,秋天結出形狀像鼓的小巧的果子,然後在冬天的寒氣中從黃轉紅,根有着涼血平肝的功效,果子可以入藥,還可以做染料。”
在澤雅,周還領着我們,去尋訪了另一位澤雅女兒留在家鄉的遺蹟。這位澤雅的女兒,是周的前輩,也是文學同行,她叫琦君(1917—2006)。
澤雅有竹,也產橘。琦君這個名字,與秋日浙南漫山遍野紅了的橘子連在一起。《橘子紅了》,是她的代表作之一,2001年,這部作品由李少紅改編成同名電視連續劇。連續劇熱播之後,更多的人,知道了琦君這位作家。
《橘子紅了》海報
琦君是筆名,她的原名我認爲也很好聽,叫潘希真,小名春英,出生在澤雅鎮廟後村。這位女作家的童年,不幸又有幸。琦君生父潘國康,生母卓氏,她一歲喪父,四歲喪母——這是她的不幸。父母離世後,琦君由大伯父潘鑑宗(她筆下的“父親”)、大伯母葉夢蘭(她筆下的“母親”)撫養成長,伯父伯母對琦君視爲己出,親密疼愛——這是她的有幸。而且,大伯父潘鑑宗曾任北洋政府浙江陸軍第一師中將師長,是澤雅走出的大人物,所以琦君的成長環境是十分優裕的。
琦君這個筆名,源自她的恩師夏承燾。夏承燾,溫州人,一代詞學大家。夏承燾年輕時在緊鄰澤雅的瞿溪鎮教書。在琦君四歲時,她隨大伯父大伯母遷居瞿溪鎮。夏承燾那時課餘常到潘家做客,他後來有詩憶此:“我年十九客瞿溪,正是希真學語時。”琦君中學畢業後入杭州之江大學國文系學習,又成爲夏承燾的得意弟子。老師對這個“學語時”就認識的女弟子珍愛有加,以“稀世之珍琦”的“琦”字稱呼她,並綴之以“君”。故此,感念於心的潘希真,走上文學之路後,就以“琦君”作爲了自己的筆名。
1949年5月,琦君前往臺灣地區。1977年隨丈夫李唐基旅居美國。2001年秋天,時年85歲的琦君,回到闊別半個多世紀的溫州澤雅探親。2004年6月琦君由美國重返臺灣,2006年6月在臺北辭世。在臺期間,徐悲鴻先生的學生孫多慈,和琦君是志趣相投的閨中密友;另外,唱《外婆的澎湖灣》的歌手潘安邦,是琦君的侄子。
在澤雅的廟後村,周帶領我們走上山坡的石階,首先看了已經有百年曆史的廟後小學。這所小學由琦君大伯父潘鑑宗,於1920年在村中山坪上建造,供山民子女免費就讀。現在,小學搬遷後,留下的房屋就成了眼前的琦君紀念館。山頭平地上的校舍,是三合院的平房建築,中間有一個平整的庭院,很有古意。周圍深綠的林木茂密,瀰漫着原始好聞的植物氣息。房子里布置有琦君的生平事蹟介紹,居中的房間塑有琦君石像,背景是她的文章《鄉思》。
看了廟後小學的琦君紀念館,周繼續領着我們,在山間的廟後村中上下穿行,去看琦君出生的房子。琦君出生的房子,即原來的潘家老宅,已經毀於火災,現在只存下孤零零的石質門臺。沿村中狹窄曲折的山道,走向只存門臺的潘家老宅,道旁石壁石縫間,開滿了旺盛成蓬的小小金黃野菊花,看了讓人眼明心喜。
因爲長年離鄉在外漂泊,鄉思和鄉愁,就成了這位現代著名散文家創作的重要內容,也是她作品中最動人的篇章。
琦君留戀家鄉澤雅的“桂花雨”。桂花成熟時,需要“搖”,因爲搖下來的桂花,才朵朵完整新鮮。搖桂花時,少女琦君會幫着在桂花樹下鋪篾簟,幫着抱住桂花樹使勁地搖,“桂花紛紛落下來,落得我們滿頭滿身,我就喊:‘啊!真像下雨,好香的雨啊’”。
琦君最愛喝的,是她母親每年冬至那天開始泡的“八寶酒”。八寶酒起碼要泡一個月,然後到元宵過後村中家家邀春酒時喝。八寶酒的八寶,是黑棗、荔枝、桂圓、杏仁、陳皮、枸杞、薏仁,再加兩粒橄欖。泡好的八寶酒,打開蓋子,酒香加藥香,“恨不得一口氣喝它三大杯”,但“母親給我在小酒杯底裏只倒一點點”,因爲藥酒太補,母親擔心她喝多了會流鼻血,於是琦君就“端着、聞着,走來走去”,捨不得喝。
琦君最難忘的,是家鄉的灰湯糉。琦君母親是包糉子的好手。在豆沙糉、火腿糉、豬肉糉、紅豆糉各色糉子中,琦君最愛灰湯糉。用稻草燒成灰,鋪在白布上,用開水一衝,過濾後含鹼的熱湯呈深褐色,將裹好的白米糉在這種灰湯中浸泡一夜,然後煮熟,就是灰湯糉。在琦君看來,“那股子特別的清香,是其他糉子所不及的”。琦君的糉子記憶裏,還有一位小女孩的身影。有一回,一位與琦君年紀相仿的小女孩,來到她家門前討飯,琦君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灰湯糉,那小女孩怯怯地想再要一個,原來,要不到東西,這個女孩的後媽就要打她、用指甲掐她。看到小女孩手上腳上的深紫印,少女琦君的“眼淚馬上流出來了,我再也不嫌她髒,拉着她的手說:‘你不要討飯了,我求媽媽收留你,你幫我們做事,我們一起玩,我教你認字’”。這位女孩靜靜地看着琦君,搖搖頭說了一句“我沒這個福分”,就跑走了。從此,“她一臉悲苦的神情,她一雙喫驚的眼睛,和她堅決地快跑而逝的背影”,就一生印刻在了琦君的心頭。
漫水橋
廟後村應該是澤雅鎮的典型村落之一,自然與人文氣息濃厚。羣山中的村落,有登雲大溪(這裏的山中溪流間,巨石散落,雨季時溪流寬闊急湍,在周的筆下,這種溪流她稱之爲“溪江”),有大溪上高長又堅固的漫水橋(琦君大伯父潘鑑宗於1927年出資建造)。除了體量很大的潘氏宗祠,山村中還有龍後殿、基督教堂、太陰宮這些頗有年代的宗教建築。其中的太陰宮,供奉的是當地的盧氏娘娘。相傳唐時盧氏女因救母感動上天而跨虎昇天,後來澤雅遭旱,人們祈求於盧氏娘娘,果然,隨即天降甘霖,解救了一方百姓,於是,當地人便建起太陰宮以資紀念。在太陰宮旁、登云溪上的漫水橋畔,還生長有一棵神奇的“七寄古樹”。這棵國家一級保護的古樹,主樹是南方紅豆杉,樹齡700餘年,需數人才能合抱。我們看到,在巨大的樹身上,竟然寄生着楓楊、桂花、榆樹、松樹、漆樹、櫟樹等多種不同的樹,七樹同株,是爲奇觀,故名“七寄樹”,該樹被《中國林木奇觀》和《浙江古樹名木》收錄。
暮色四合,從廟後回溫州城時,周還帶領我們特意去了鄰近她老家西岸古村的唐宅。唐宅和西岸一樣,同是澤雅古法造紙的核心傳承地,全國重點文保單位“四連碓造紙作坊”就坐落此地。漸起的夜幕裏,視野中到處是石頭砌築、用以漚竹的大小醃塘。在一處簡陋的水碓房內,一位老婦人,還沒有收工,正在利用水碓搗刷。“咚——咚——咚,是山在夜裏行走。”我們在真實的場景中,聽到了周童年聽慣了的聲音。“咚——咚——咚”,耳旁水碓搗刷的巨響,震晃着頭頂已顯墨藍的星空,震晃着浙南連綿的山脈,震晃着山壤內部無窮無盡蟄伏着的冬日竹筍——這些冬筍,在水碓巨響的提醒下,正在晝夜不歇地生長、萌動,等待將臨的春天時,長成波浪般起伏的翠綠竹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