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載四十餘年師生情誼的吳大羽、張功慤特展,詮釋“爲生命而藝術”
吳大羽油畫《待》《西郊風景》《花卉》,吳大羽、張功慤合作的《男孩與玻璃杯》《王寶林結婚》,張功慤油畫《憶50年代畫室》等等,無不見證吳大羽與弟子張功慤亦師亦友甚至情同父子的深厚情誼。1988年元旦,吳大羽在上海寂然辭世,張功慤正是守護在先生靈柩旁的唯一學生。
近日,“生命的需要——吳大羽、張功慤藝術文獻特展”亮相南京東路朵雲軒大樓的朵雲藝術館。這是一場承載着四十餘年師生情誼與特殊年代藝術堅守的展覽,以文獻爲依據,以傳承爲線索,以弟子證師道,通過張功慤的藝術軌跡及家族珍藏的書信、手稿,首次還原中國現代藝術先驅吳大羽被遮蔽的藝術人生,彰顯了兩人“爲生命而藝術”的純粹追求。
如果說正在上海美術館展出的“雲藏千年——朵雲軒庫藏珍品展”,是讓朵雲軒的“百年家當”走出庫房、走進公衆視野,那麼本次展覽則是朵雲軒開闊學術視野與強化文化傳播的重要實踐。
值得珍視的上海美術“國家寶藏”
提起中國現代藝術,被譽爲“留法三劍客”的趙無極、朱德羣、吳冠中,作爲世界級藝術大師,名字早已家喻戶曉。然而,鮮有人知他們共同的恩師——吳大羽,杭州“國立藝術院”(“國立杭州藝專”、中國美術學院前身)首任西畫系主任。吳大羽原名吳待,中國首批留法學習現代藝術的藝術家之一,中國現代繪畫的開拓者、抽象繪畫的奠基人。他終其一生都在時代的夾縫中默默堅守,成爲中國現代美術史上“被遺忘的星”。如今,隨着學界對中國現代藝術史的深入挖掘,吳大羽重要的歷史地位正逐漸被重新認知。
吳大羽、張功慤《男孩與玻璃杯》
1948年夏從“國立杭州藝專”西畫系畢業的張功慤,是吳大羽的得意門生之一。新中國成立後,他們的人生在上海有了更多的交集。當時,吳大羽夫婦拒絕隨岳父壽拜庚一家前往臺灣,留在了大陸,居住於岳父遺留在延安中路的寓所;而張功慤亦毅然放棄赴法留學的機會,回到恩師身邊,租住在五原路賴家老式洋房二樓,兩處住所僅四五站路程,往來十分便利。1950至1960年十年間,吳大羽除了藝術家身份,並無職業立身,家境日趨困頓。幸而張功慤始終不離不棄,隨侍身側,在生活上多方照料、傾力相助,陪伴恩師共渡難關。在吳大羽晚年,張功慤追隨他四十餘載,朝夕相伴、近身相守。吳大羽將其自身精闢的藝術見解與淵博學識傾囊相授,師生二人在風雨歲月中患難與共,情誼真摯深厚。
吳大羽《花卉》
此次展覽集中展出吳大羽、張功慤二位先生的布面油畫、紙本作品、水墨、彩墨、蠟彩、鋼筆作品及書信手稿等多元媒介創作,以豐富的視覺語言與文獻性敘事,完整呈現二位先生的藝術探索軌跡與創作思想脈絡。所有展品均依託張功慤家屬的獨家委託。“希望通過此次展覽,彌補吳大羽、張功慤師生二人生前未能共同辦展的缺憾,讓這批珍貴藝術遺存得以紮根上海、傳承不息。”87歲高齡的張功慤夫人賴晨女士坦言。
學術顧問、上海大學上海美術學院教授李超談及此次展覽時認爲,吳大羽與張功慤作爲“國立藝專藝術羣體”的縮影,見證了中國現代美術的時代命運與歷史轉型。是中國現代美術轉型與“國家記憶”的生動縮影。在他看來,兩人的師生情誼與藝術堅守在當代煥發不朽光芒,更是上海美術的“國家寶藏”。
上海,不僅是海派文化的發祥地,更是孕育和承載中國現代藝術瑰寶的沃土。朵雲軒集團總經理朱旗指出:“此次展覽恰逢兩位先生師生結緣80週年、吳大羽先生去世近40週年之際,既是對這位與上海血脈相連的藝術先賢的深切致敬與永久紀念,也彰顯了朵雲軒幾代人對藝術傳承的不懈追求。”他希望展覽能夠成爲一個契機,讓這批珍貴遺存的學術價值與收藏價值得到充分挖掘和廣泛認知,讓吳大羽、張功慤一脈的藝術精神得以被看見、被銘記、被傳承,這種堅守與擔當,正是朵雲軒的文化底氣所在。“願所有對藝術懷有赤誠之心的人,都能在歲月長河中找到共鳴,讓藝術成爲生命最長久的陪伴。”
見證師友情誼的精品難得匯聚
吳大羽創作於20世紀50年代末的大尺幅人物油畫《待》,可謂展覽的鎮展之寶”。早年曾懸掛於張功慤家中的這幅畫,絕非一幅簡單的從寫實向抽象過渡的習作。其作品名稱蘊含深刻隱喻:吳大羽原名吳待,“待”字之中,藏着他深沉的雙重期盼。據張功慤生前回憶,彼時曾有人設法爲吳大羽解決工作問題,這幅畫便誕生於這一充滿期盼與求索的節點。“待”既是他個人心境的真實寫照,亦是時代境遇的生動投射。與油畫並置的一張張功慤生前手記便籤紙,透露出關於此畫的更多信息:“此幅身戴紅領巾手拿羽球的男孩,名爲等待,在1959年這張油畫是羽師讓我送去美協畫展的,後來未選上,我又去取回,羽師送我,讓它掛在我的畫室了。”
吳大羽《待》
策展人劉春傑告訴記者,在裝裱《待》時,特意選擇露出畫布殘破的四邊,甚至展露畫布反面——因爲這是當年吳大羽用普通棉布、以土法自制的油畫布,畫布邊緣藕斷絲連的線頭,都是見證那個特殊時代創作環境的珍貴文獻。張功慤生前視這幅作品如生命般珍視,始終珍藏於家中,即便出國也隨身攜帶,悉心守護着這件承載着師友情誼與時代記憶的藝術瑰寶。有意思的是,同展亮相的張功慤創作於2011年的油畫《憶50年代畫室》中,畫面描繪的畫室左牆上便清晰呈現了這幅《待》。
成爲兩人藝術交往最直接見證的,還有此次展出的吳大羽《西郊風景》與《花卉》。前一幅是1953年二人同遊西郊荒蕪園陵寫生時吳大羽特意留贈張功慤的,作品背後有張功慤手寫的“1953年在西郊荒蕪園陵羽師寫生”字樣。後一幅是因1961年張功慤在菜市場買一盆花拜訪恩師,吳大羽不久後便以此爲原型創作《花卉》相贈張功慤。據2015年壽崇寧、李大鈞編著的《吳大羽作品集》考證,吳大羽存世油畫僅149件,極爲珍稀。本次展覽特別展出的三件張功慤家藏吳大羽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油畫原作,尤其是大尺幅具象人物作品的發現,更填補吳大羽早期人物創作研究的空白,是理解其藝術語言演變的直接樣本,具有極高的藝術價值與文獻價值。
吳大羽《西郊風景》
吳大羽與張功慤合作作品的展出,更印證兩人的深厚情誼。全套49張的《王寶林結婚》,就是1951年吳大羽與張功慤合作創作的一部連環畫,初衷是宣傳我國第一部婚姻法,可惜這套作品因特殊原因未能出版。次年(1952年),吳大羽創作連環畫《石頭孩子》,該作品成功出版,繪圖者署名“元昔”。展品中,還有吳大羽寫給張功慤的兩封書信。因二人住所相近,日常往來密切,極少通信,但這寥寥數語的問候裏,滿含着師生間深厚的情誼與相扶相伴的道義。
在此次展覽中,人們也得以窺見張功慤完整的藝術演進軌跡。張功慤自20世紀50年代初便致力於抽象畫創作。與趙無極在法國抽象表現主義中領悟的藝術路徑不同,張功慤的抽象創作源自吳大羽的“勢象”理念,是深深紮根於中國傳統文化的抽象精神的生動體現。油畫以外, 此次展出的一批張功慤蠟彩作品同樣精彩。在吳大羽之前,蠟筆多被視爲少兒習畫工具,而吳大羽將其正式命名爲“蠟彩”,視其爲“心目吐彩新工具”。受當時物質匱乏與外部環境限制,蠟彩作品經濟、快捷、隱祕的特點,成爲張功慤踐行恩師藝術理念的理想選擇。他的蠟彩作品色彩層次豐富,暗合東方氣韻,盡顯“書法藝術之神彩”,深度延續了吳大羽的“光色”理念,在有限尺幅中呈現出強烈的視覺張力。
張功慤《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