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容”與真相,古代帝王到底長啥樣?
前段時間,一則“朱元璋課本新畫像”的微博話題迅速登上熱搜,當天閱讀量就超過三億,此後更是接連多日雄踞熱搜榜首。爆火話題的背後捆綁着很多人的童年記憶:學生時代的歷史課本上,朱元璋令人印象深刻的“鞋拔子臉”異像,如今竟搖身一變,全都換成了“狀貌奇偉”的正像。在網友們集體驚呼“爺青無”的同時,古代帝王真實相貌的神祕面紗也被掀起,“帝王到底長啥樣”一時成爲一個值得玩味的有趣話題。
明太祖正形像,明內府舊藏之像。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明太祖異形像。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祕而不宣的帝王真容
上世紀90年代,隨着清宮題材的走紅,《戲說乾隆》《康熙微服私訪記》等虛構帝王微服私訪的電視劇火遍大江南北。劇中知府周雲龍軟禁康熙、知縣唐敬之追捕乾隆等橋段看似極爲荒誕,但置於清朝的歷史和社會環境之下,卻也並非毫無可能。早在北宋初葉,宋真宗就出於維護宮廷禮制、皇族安全和皇權神祕性等多重考量,明令禁止帝王畫像流出宮廷。在缺乏網絡傳播和現代化傳媒的封建時代,信息擴散的渠道僅限於口口相傳和書面復刻,那些未曾朝拜覲見過的中低級官員不知帝王真容,也就情有可原了。
四川大學教授黃博在其《如朕親臨:帝王肖像崇拜與宋代政治生活》一書的楔子部分,詳述了一則事關宋遼皇帝互換畫像的朝堂爭論。自澶淵之盟締結之後,宋遼兩國互爲“友邦”,但兩國皇帝長期以來卻從未謀面。嘉祐二年(1057年),契丹使者訪宋,隨行帶來一張遼道宗耶律洪基的畫像,並希望通過畫像互換,來一場“如朕親臨”的隔空會晤。遼國的一番美意可難倒了大宋臣子們,不少大臣擔心契丹異族求取宋仁宗畫像是假,暗地裏是爲了行“厭勝之術”,詛咒天子人身安全,時稱“鐵面御史”的趙抃甚至還專門上了一道《乞不許虜使傳今上聖容狀》的奏疏,斷言此事定然有詐。不過,以開明著稱的宋仁宗最後還是應允了遼國的請求,並非常自信地聲稱“吾待虜厚,(虜)必不然”。事實也確如仁宗皇帝所料,待畫像運抵契丹,耶律洪基不僅親自出門迎接,行跪拜之禮,見到畫像後更是驚呼“真聖主也”。宋仁宗的料事如神,並非出於對個人顏值的自戀或是對畫師技藝的首肯,而是認可了此畫傳遞的“神韻”。因爲自古以來,歷代帝王都認爲“御容”和“國運”息息相關,像宋仁宗那樣具有帝王氣度的畫像,對異族而言本身就是一種精神層面的碾壓;也就是說,皇帝真正長啥樣並不十分重要,重要的是畫像背後的政治性是否得到了彰顯。傳說政和元年(1111年),宋徽宗決意收復燕雲十六州,就是因爲遼國天祚帝的畫像外泄,宋徽宗瞥了一眼,便認定天祚帝“沒有個皇帝的樣兒”,必定守不住疆土。
有趣的是,深藏宮闈近千年的帝王肖像,竟然是在慈禧太后手上解禁的。北京大學董麗慧教授所著的《“御容”與真相:近代中國視覺文化轉型(1840—1920)》中,援引了一段當時美國駐華大使夫人康格的信函,信中聲稱“是(國外)各類報刊對太后恐怖的、不公正的醜化”,讓慈禧下定決心擺脫“一個兇惡的老太婆”形象,對外呈現自身“真實而美麗的樣貌”。1903—1905年,美國畫家卡爾、華士先後受聘爲慈禧繪製油畫像,前者的畫像作品更是被送至美國,在世博會對外展陳,爲的就是藉助“世博會流量”,刷新國外對慈禧的相貌偏見。此後不久,慈禧畫像更是成爲商品,見諸《時報》《申報》廣告,和演員、交際花們一起被印製成明信片在地攤售賣。然而,一邊是決意開放“御容”的破冰之舉,一邊又無法擺脫封建思想的束縛,如作爲西方油畫最核心表現元素的“陰影”手法,在繪像過程中被慈禧嚴令禁用,原因是“不願意美國人想象我的面孔是一半白一半黑的”。此外,慈禧還特別要求她的畫像必須在欽定的吉時動筆,必須嚴格遵守中國傳統的對稱美學,必須像宋代帝王畫像一樣全都“寬袖不露手”,也不能將鞋子露出衣角,可以說,卡爾、華士出品的絕對是定製版的慈禧御容。
《“御容”與真相:近代中國視覺文化轉型(1840—1920)》,董麗慧 著,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4年出版
君權神授的帝王形象
古代帝王常被稱作“真龍天子”,具有上天賜予的至高無上的權力,因此,奇骨異相也就成了其神祕感和合法性的外化顯現。至於如何“奇異”,千百年來還形成了一套固定通用的“公式”。根據學者王三悟在《古畫照相館:中國畫裏的經典人物造像》中的總結,主要有五個方面的典型特徵:一是重瞳並瞳,也就是眼珠內有兩個瞳仁;二是日角隆準,也就是額頭偏向方形,中間還有隆起;三是奇骨貫頂,大意是頭骨貫通至頭頂百會穴處;四是河目海口,指的是口像海一樣大而深、眼眶像河一樣平正而長;五是龍顏虎口,即外貌像龍、嘴型像虎。比如《太平御覽·始皇帝》裏對秦始皇“虎口、日角、大目、隆鼻”的描述,《史記·高祖本紀》裏對劉邦“隆準而龍顏,美鬚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的記載,都是高度貼合了聖明君主所應具備的天選之子模樣。至於前文提到的朱元璋畫像,也並非後人對其容貌的抹黑和污衊,相反,朱元璋本人估計也樂見於此,因爲所謂的“鞋拔子臉”與“龍顏虎口”高度契合,其作爲真龍天子的合法性也就不言而喻了。爲了給帝王異相加碼,後人還把劉邦左大腿上的72顆黑痣移植到了朱元璋臉上,民間稱朱元璋爲“朱麻子”便是來源於此。
不僅從長相上加以附和,歷代帝王還時常通過裝束和穿着來體現自己對上仙和生天的追求。比如宋徽宗在其親繪的《聽琴圖》中,給自己設計的就是頭戴子午髻、身穿道袍的仙風道骨形象;又比如清代宮廷畫家丁觀鵬的《弘曆洗象圖》中,乾隆皇帝就是一副菩薩裝扮,而畫中主題“掃象”又與佛教用語“掃相”同音,意指“放下執念”。慈禧太后則對裝扮觀音情有獨鍾,《“御容”與真相》就詳細分析了《慈禧佛裝像》《戴五佛冠聖容》兩幅畫中的慈禧妝容,認爲慈禧熱衷模仿觀音,除了受到戲劇表演的影響之外,至少還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是體現出慈禧“從對權力空間的彰顯和掌控,擴展至宗教世界的精神統攝”;二是“觀音這一形象的性別曖昧……顯示出其(慈禧)試圖跳出性別的世俗限制”,從宗教層面佐證女主也可掌權。
除了cosplay神佛外,歷代帝王還時常反其道而行之,命令宮廷畫師將個人樣貌安插於神仙始祖之上,目的無非還是爲了強調其正統性。傳說洛陽龍門石窟裏舉世聞名的盧舍那佛,便是武則天命人以自我容顏爲摹本雕刻而成。《如朕親臨》和《古畫照相館》都講述了宋朝皇帝依葫蘆畫瓢的類似故事:因南宋佑聖觀曾爲宋孝宗舊居,好事之人便稱觀中供奉的真武大帝是宋孝宗長相,爲的正是以真武大帝的北方守護神身份,迎合宋孝宗收復北方故土的夙願;在宮廷畫師梁楷所繪的《黃庭經神像圖》中,主神的“臉型、眼神,特別是那猶如‘鷹喙’的鼻樑”,堪稱宋寧宗翻版。梁楷多次將宋寧宗入畫扮仙,也因此深受寧宗皇帝寵幸;南宋另一位宮廷畫師馬麟所繪的伏羲,與《宋理宗坐像軸》中的理宗高度相似,利用伏羲中華龍祖、道家始祖的雙重身份,使原本得位不正的宋理宗,藉此坐實了道統傳人、真龍天子的身份。
《古畫照相館:中國畫裏的經典人物造像》,王三悟 著,山東人民出版社2025年出版
象徵國家的帝王符號
德國中世紀史學家恩內斯特·康託洛維茨曾提出過“國王的兩個身體”的著名論斷,他認爲歷代君王都擁有“兩個身體”,一個是和普通人一樣的“自然之體”,另一個是象徵國家主權和社稷延續的“政治之體”;君王的肉體終將會腐朽,但其政治之體卻會永恆,而承載御容的帝王畫像、塑像,正是“政治之體”最爲具象化的表現。
早在古羅馬時期,西方文明體就開始系統傳播帝王肖像,這些肖像被複制於流通貨幣、城市雕塑以及小型雕像和掛像,成爲帝國民衆隨處可見、入腦入心的精神符號,起到了凝聚社會民心、強化封建統治威權的作用。然而在東方國家,直到600多年後的中國唐朝,帝王肖像纔開始通過建造於寺廟、州府等處的御容殿進行供奉。御容殿通常選址建造在重要歷史事件的“事發地”,比如真龍天子的誕生之所、御駕親征的制勝之處等,作爲帝國“光輝歲月”的見證。正因其具有特殊意義,御容殿通常只供少數王侯將相禮拜,普通將士、民衆窮其一生也難睹帝王容顏。於是,當帝王肖像在特定時空被公之於衆,便大有御駕親臨的震懾作用。
《如朕親臨》中就有一則與此相關的事蹟:金軍入侵開封,隆祐皇太后雖因被廢積年、不在玉牒之列而僥倖逃過擄掠,但南逃之路仍然險象環生,狼狽至極,就連隨身攜帶的歷代皇帝御容像都沿途丟棄,無暇顧及。幸有宗室遠親趙士穹偶然發現御容肖像,一路揹負前行。有意思的是,不僅趙士穹拯救了御容像,御容像也在很大程度上爲趙士穹樹立了威望:瀕臨潰敗的宋朝散勇,忽見太祖太宗皇帝肖像,“猶如見到皇帝站在自己面前”,頃刻間就放棄了落草爲寇的念想,決意跟隨趙士穹一起會師大部隊,而趙士穹自己也因此屢受提拔,死後還被追封爲郡王。
《如朕親臨》還記載了兩則和“帝王”共赴黃泉的慘烈故事。北宋末年,太原城破,主將王稟揹負太宗御容畫像,毅然跳入汾河殉國;通判王逸亦懷抱太宗御容塑像投河自盡。帶着御容肖像投河,一方面,是保護肖像免遭敵軍羞辱,保留帝國最後的體面;另一方面,與“帝王”同赴死,也是對封建禮數“臨難死節、奉君忘身”的踐行。從這個維度看,王稟、王逸的投河與南宋末年陸秀夫揹負宋少帝投海殊途同歸。在那個國破家亡的時代,曾一度象徵尊嚴和榮耀的御容像,也不得不隨着東逝之水而消失不見。
《如朕親臨:帝王肖像崇拜與宋代政治生活》,黃 博 著,山西人民出版社2023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