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的糾纏,不僅是加繆
奧蘭城在地中海邊,是阿爾及利亞的第二大城市。去那裏的遊客不多,知道這座城市的人,不少是因爲一本小說。法國作家阿爾貝·加繆的《鼠疫》發生地就在奧蘭。小說裏,鼠疫突然襲來,城門封了,人和人隔開,活着的和死了的,都被困在城裏。書裏有一句話,流傳很廣:“在這個世界上,經歷鼠疫的次數和發生戰爭的次數不相上下。而在鼠疫和戰爭面前,人們總是同樣地不知所措。”
加繆生在阿爾及利亞,長在阿爾及利亞,父親死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場上,母親是西班牙裔的阿爾及利亞人,他自己在阿爾及爾的貧民區里長大,靠着獎學金讀完書。加繆後來去了巴黎,成了法國文學裏繞不開的名字,但他的底色始終是阿爾及利亞的。有人說他是法國作家,這話對,但不全對。更準確的說法是,他是一個出生在阿爾及利亞的法國作家,或者說,一個用法語寫作的阿爾及利亞人。這兩種身份在他身上纏了一輩子,到死也沒解開。
這種身份上的糾纏,不只屬於加繆一個人,它屬於整個阿爾及利亞。
法國人1830年入侵時,沒把阿爾及利亞當成一般的殖民地。1848年,法國政府直接把它劃成了三個省,算作法國本土的一部分。地中海南岸的這片土地,在法律上成了巴黎、里昂、波爾多的延伸。阿爾及利亞的小學課本里寫着“我們的祖先高盧人”,和法國本土的孩子讀的是同一本。法國人對這邊的移民,給地、給身份,一百多年下來,定居的歐洲人接近一百萬。
這種吞併式的殖民,在近代史上算是一個異類。它把征服者搬過來,和被征服者一起,塞進同一塊土地。阿爾及利亞的阿拉伯人和柏柏爾人,從這片土地的主人變成了邊緣人。最好的沿海平原被分給歐洲移民,本地人被驅趕到貧瘠的內陸和沙漠區;歐洲人有學校、醫院、農場、工廠,本地人中多數連法語都不會說,被排除在現代經濟之外。所謂法國本土,是歐洲人的本土,不是阿拉伯人和柏柏爾人的本土。
兩撥人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中間隔着一堵看不見的牆。1945年5月,德國投降的消息傳到阿爾及利亞,本地人在參加慶祝勝利的遊行時呼籲自由和獨立,結果遭到警察的鎮壓。那場發生在塞蒂夫和蓋勒瑪的鎮壓究竟死了多少人,到今天也說不清楚。法國人說幾千,阿爾及利亞人說幾萬。但自那以後,中間那堵牆再也沒人能拆掉。
1954年,阿爾及利亞民族解放戰爭爆發。這場戰爭打了八年,其慘烈的程度,在二十世紀的非殖民化進程裏數一數二。八年裏,近百萬人死亡,兩百多萬人流離失所。法國也被這場戰爭拖垮,換了四任政府,最後於1962年,由戴高樂復出重組的新政府承認了阿爾及利亞擁有自決權。
行政效率低、決策層級多、對外封閉、內部僵化,這些讓阿爾及利亞人頭疼的事都能在歷史裏找到影子。被吞併、剝奪、打壓,這些經歷不可能不留下痕跡。阿爾及利亞的防備心寫在法律裏,也寫在日常裏。一百多年的殖民史,留下的不只是幾座法式建築和一門法語,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不信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