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及利亞經濟轉型進行時
阿爾及利亞的情況,乍看之下有些矛盾。作爲全球能源版圖上的重要一員,該國坐擁約17億噸石油儲量及4.6萬億立方米天然氣儲量。憑藉豐厚的能源出口收入,政府曾積累了可觀的外匯儲備,其國民亦長期享受着近乎免費的醫療與教育體系。加油站內摺合人民幣僅2元每升的汽油價格,甚至低於石油巨頭沙特阿拉伯。
阿爾及利亞奧蘭城,聖克魯斯城堡佇立在艾杜爾山頂。
阿爾及利亞的人均GDP達到約4700美元,在北非地區處於領先地位,超越了鄰國摩洛哥與埃及,然而真走上首都阿爾及爾的街頭,會感覺這個數字跟實際生活對不上號。商店裏進口商品貴得離譜,一瓶五百毫升的醬油賣到九十多元人民幣,五公斤的大米三百元人民幣出頭,街道上跑的多是用了二十多年的老舊汽車。高福利是真實的,物資短缺也是真實的。資源帶來的財富,似乎懸浮在半空,落不進普通人過日子的一日三餐裏。
富有的貧困
究其根本,這種結構性矛盾源於該國經濟對油氣資源的深度依賴。阿爾及利亞的國家財政逾九成仰賴油氣出口,其經濟體系宛如一條巨大的管道,一端連接着地中海的天然氣田,另一端則指向歐洲的消費市場。當這條“管道”暢通無阻時,財富的湧入足以支撐政府龐大的公共服務體系與社會福利開支。然而,一旦外部能源市場發生波動,其經濟的脆弱性便暴露無遺。2014年國際油價的急劇下跌,就是一次深刻的警示。當時阿爾及利亞的外匯儲備迅速消耗,進口支付能力受限,而國內非能源產業卻因長期忽視而無法填補供給缺口。
長達數十年的資源出口導向發展模式,客觀上抑制了農業、製造業等其他經濟部門的發育與成長。石油帶來的錢,沒有變成工廠、技術工人和完整的產業鏈,而是變成了消費和福利。當油價回落,需要靠別的產業支撐時,產業體系“空心化”的困境便凸顯出來。
2014年油價暴跌之後,阿爾及利亞開始認真想辦法。首要目標是減少外匯流失,核心戰略之一,便是收緊進口。具體措施包括實施進口配額制度,將年汽車進口量從高峯期的四五十萬輛驟降至十五萬輛,並最終暫停發放進口許可證。同時,對其他各類商品的進口流程層層設限,清關週期普遍延長至數月乃至半年。從短期成效看,這一政策確實部分達成了目標。根據阿爾及利亞官方數據,2020年至2023年間,該國進口總額從560億美元降至350億美元,外匯儲備亦逐步回升至700億美元以上。與此同時,嚴苛的進口限制也客觀上爲本土生產創造了一定空間,部分日用消費品與家用電器開始嘗試本地化生產。
但代價也實實在在地落在了生活裏。進口限制直接導致了商品短缺和價格飛漲。超市貨架上東西變少、變貴,普通人只能壓縮消費。二手車市場最能說明問題,一輛用了五年的車,要價與幾年前相比幾乎翻了一番。想換車的人找上幾天也沒有能下手的,最後只能繼續開着二十年的老車。汽車工業本地化沒那麼容易,生產線要建,零部件要進口,工人要培訓,一樣都急不來。結果是政策的目標和外界的觀感之間出現落差,政府覺得外匯穩住了就是成效,老百姓覺得日子變緊了就是問題。
轉型的陣痛
社會內部對現狀的感受也是分裂的。一部分人覺得國家在往上走,資源還在,基礎設施在修,中國企業建的光伏電站、高速公路、體育館,都是看得見的變化。包括東方商業廣場在內的一些地方,逐步入駐了一些大型外企,當地人覺得那是發展的信號。另一部分人則還是覺得改革太慢,盼着政策能更快見效,盼着物價能下來,盼着能有像樣的工作機會。這種期待和現實之間的張力,是阿爾及利亞轉型路上繞不過去的內部情緒。
非洲首條沙漠重載鐵路——阿爾及利亞西部鐵路礦業線項目2月1日全線正式通車,該鐵路礦業線全長950公里,中國鐵建與當地國有企業承建其中的575公里,是中企在阿承建的最大基建工程。
制約阿爾及利亞經濟轉型的深層因素,更隱匿於體制與文化層面。阿爾及利亞至今沿用着法國人留下的那一套行政和法律體系——複雜、層級多、決策鏈條長。外資企業在落地過程中,常需耗費一至兩年時間完成公司註冊,其間需輾轉於各部門獲取各類許可證,文件須經阿拉伯語或法語公證,且面臨外國投資者必須尋找本地合夥人的規定。利潤匯出亦受限於嚴格的稅務審覈與繁冗的行政程序。這些門檻嚇退了不少投資者,但也促成了一個競爭相對不那麼充分的市場。對着眼於長週期、不急於短期套現的商業實體而言,這是一個封閉但具有一定穩定性的特殊市場空間。
人力資本也是阿爾及利亞面對的挑戰。幾十年的殖民戰爭、獨立戰爭、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內戰,加上週邊國家的動盪,讓阿爾及利亞的國家精力和預算長期耗在安全和穩定上。教育投入雖大,質量卻跟不上,技術工人和工程師斷層嚴重。有能力、有野心的年輕人,很多選擇去法國或其他歐洲國家謀生。留下的勞動力裏,真正能支撐現代製造業的熟手不多。一位外資企業負責人提到過,想在本地招合適的工人不容易,技術不行可以培訓,但很多人連基本的職業習慣都要從頭教。人才短缺反過來拖慢了本地化生產的進度,形成了惡性循環。
語言和文化也是道坎。阿爾及利亞的官方語言是阿拉伯語,但日常做生意、操作設備,用的又是法語。而且本地人說的阿拉伯語,混雜了大量柏柏爾語和法語詞彙,其他阿拉伯國家的人聽着都費勁。外人想在這裏紮根,得跨過不止一道語言關。那些能留下經商的人,慢慢都成了能用法語和本地阿拉伯語切換溝通的語言專家。
從長遠看,阿爾及利亞並非缺乏有利條件。其擁有可觀的資源儲量,毗鄰歐洲市場的地緣優勢,以及一個規模達4700萬人口的國內消費市場。在可再生能源領域,該國亦已着手佈局,規劃至2030年使清潔能源發電佔比達到40%。中國企業已在南部沙漠地區逾八百公頃的場地上,協助建設了相當規模的光伏電站。這些項目不只是發電,也在慢慢培養本地工人的技術能力和紀律觀念。
阿爾及利亞需要尋求的並非一蹴而就的解決方案。這個國家擁有走向經濟多元化的潛在條件,缺的是讓這些條件落地生根的時間。如果產業真能一點點發育起來,技術和管理能力沉澱下來,年輕人就能在家門口找到像樣的機會,不必想方設法往別處跑。石油與天然氣依然是阿爾及利亞的寶貴財富,近期累積的外匯儲備亦提供了寶貴的緩衝空間。資源換來的這幾年能不能把產業和人的底子打厚實,或許直接關係到阿爾及利亞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