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無遮攔、百無禁忌的民間敘事背後,是人的生命力的美好和必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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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浦子立下宏願,要創作18部長篇小說,爲他所虛構的世界——浙江王莊立傳。2009年他完成了第一部《龍窯》,我曾經在書評《從〈聖殿春秋〉說到〈龍窯〉》中,把《龍窯》與西方暢銷書《聖殿春秋》做了比較,以此說明民間文化與暢銷文化的根本區別。《龍窯》不是暢銷小說,浦子的作品都不是暢銷小說,雖然他總是以斑斕駁雜的民間傳說、神話故事、通俗文學爲底本,但他作品的立意卻始終蘊含了五四新文學傳統中嚴肅批判的鋒芒。他的創作又別具一格,無數來自民間的藝術細節浸淫了民間文化活力,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元氣淋漓的人物,粗鄙不文的語言,在當代文學領域可以歸爲賈平凹、莫言這一路,但三者也有所不同,就風格而論,賈平凹偏於樸實自然,莫言偏於磅礴激情,而浦子的創作風格,有着浙東人的狡黠、硬氣而富有智慧,再攜帶一點南方的嫵媚。

浦子就這麼一路挾山超海似的寫了整整15年,如今已經寫出了第八部王莊系列小說《祥雲》,故事的年代也已經從晚清延伸到20世紀中葉,他營造的稀奇古怪的民間藝術世界,就如一片廣袤肥沃的土壤,沒有什麼天地間的“污垢”不能被藏納,被融化,被轉換爲生命的營養。故事的主體很“民間”:傳說遠方飄浮來一朵五彩祥雲,很快遮蔽了天空,於是王莊的人們突然就看不見眼前的世界(王莊),然而客體世界仍然是存在的,生活還在繼續,王莊的各色人等紛紛登臺表演。這樣的奇思玄想,《祥雲》也非首創,科幻小說裏常常含有“日熄”的寓意,我讀過一本曾經獲得香港“紅樓夢”長篇小說大獎的作品,就是描寫日熄以後人類世界陷入了人性黑暗的深淵,然後照例又是少數人用理性戰勝了黑暗,引導人們去拯救太陽,拯救世界——照例是知識分子啓蒙精神的勝利。而《祥雲》迥然不是這樣一部啓蒙小說,它帶給我的驚喜是,民間文化的底層性和狂歡性消解了知識分子的啓蒙。

小說設計了兩個王莊的“有文化的人”,一個是算命先生,一個是“戴眼鏡者”,兩人在小說第二部分“誰的夢想不是夢”中大談陰陽八卦和西方哲學(不過都是夢中囈語),絲毫無濟於改變現實狀態。在第三部分裏,這兩個人都陷於絕望而自殺。第三部分“誰的眼睛亮了”裏設計了一個場景:政治學家、社會學家、哲學家、心理學家、宗教家等角色登場調查分析王莊“被黑暗”的原因,從各個學科的角度來探討學理,但終究無解。這一段寫得妙趣橫生,各個人物都心懷鬼胎,真話假話混雜在一起,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一環一環連環套似的,良莠不分都被套入機關。小說中那個“戴眼鏡者”最後發言,指出“黑暗本是王莊心”。這是啓蒙文學的最高答案,可是言說者不得不投水自盡。然而,小說一邊寫到啓蒙話語受到壓抑而枯萎,另一邊卻展現出一派“病樹前頭萬木春”的鏡像——民間世界因爲祥雲遮蔽了日頭帶來了黑暗而一片狂歡。黑暗如同假面舞會,使平日被壓抑在倫理綱常底下的人性本能得以舒展而放肆氾濫。小說敘事人王致秋一連講述了八組王莊系列民間故事,大抵都是荒誕不經,鬼話連篇。其一,黑暗裏,水閘管理人中了美人計,開閘放水到鄰村;其二,黑暗裏,一對姐妹被困在破廟,姐姐生產,危難中獲蟒蛇庇護;其三,黑暗裏,算命先生在葬禮上死而逃生;其四,黑暗裏,婚禮上玩調包計,有情人終成眷屬;其五,黑暗裏,耕田男人與藍衫女人的故事終有結果:父子相認;其六,黑暗裏,兩個洗衣服的女人各自的故事;其七,黑暗裏,一個瞎眼孩子突然看見世界,創造了奇蹟;其八,黑暗裏,三個放牛孩子(其中有一個就是小說故事的敘述者)在斷頭崖上度過了一段退化爲原始人的野蠻生活……我這樣介紹應該不算劇透,因爲黑暗中,人性是活躍的,故事是豐沛的,氣氛是狂歡的,層出不窮的故事萬花紛呈,令人目不暇接,都無法用簡潔概述表達。這八組民間故事,每一組故事裏又套了若干小故事,全都是鄉間田頭樹下口頭傳播的八卦段子,語言不文,但充滿快樂。時代的信息,歷史的陰影,生活的嚴酷,都隱沒在有趣的故事之中。這八組故事,是活生生的原汁原味的民間口頭文化的再創作。我說這是“再創作”,因爲小說本身不是民間文化的自在文本,它是作家的創作,作家以擬民間、擬口頭講述段子的形式,創作了一部旨意嚴肅的長篇小說。

“祥雲”“光明”“黑暗”,這三個意象之間相生相剋,本身充滿悖論。而且,黑暗里人性反而異常活躍,人們被社會倫常壓抑在無意識區的更爲黑暗的本能,伴隨着人性的原始正義衝動同時被釋放出來。譬如第二個故事,其隱形結構可能是從傳統故事裏姐妹易嫁的原型生髮開去的,但是浦子的創作特點,不是着重對人性黑暗的揭露,而總是把一些負面的東西轉化爲正面的、高尚的人性因素。這個故事裏,代妹圓房,破廟產子,攜子訣別,都是爲了躲避可畏的世俗輿論,由此我們足可體嘗故事背後的嚴峻與淒涼,但在故事層面上,作家表現的卻是世俗的反面:女性的浪漫愛情,原始正義,自我犧牲。這個故事中我們看到:表層的粗鄙化—故事內涵的人性蘊藉—旨意的高遠,三者交織在一起,辯證地呈現出來。

小說裏八組民間故事各有特點,但總體說來,這些故事的敘述,不避粗俗,不避忌諱,口無遮攔,百無禁忌,具有民間文化最重要的特點:誇張了人的生命力的美好和必需,這是人類生存壓倒一切的首要條件。俗話雲:出水纔看兩腳泥。浦子就是這樣一位雙腳深深沒在民間泥水中的作家。我期待他奮筆寫下去,完成18部“王莊系列小說”,用他創造的民間世界來展現他的藝術理想。

(作者系復旦大學哲學社會科學領域一級教授,博士生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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