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人生|“北方運動”冰壺爲何能紮根上海?這裏凝聚着一羣播種者的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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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爲國內頂尖冰壺賽事,首次“南下”的全國冰壺錦標賽落戶上海,75支隊伍在普陀體育中心競逐榮光。

從2010年國家冬季運動中心提出“上海何不從冰壺開始”的期待,到2012年上海冰壺隊正式組建,再到2016年首次亮相全國冬運會賽場,冰壺在申城冬季運動發展歷程中,始終扮演着重要的“破冰”角色,也成爲“北冰南展西進東擴”戰略的突破口。

全國冰壺錦標賽於3月23日在上海開幕(文匯報 王竟成攝)

如今,冰壺已躋身上海冬季運動“1+3+X”佈局中的“1”個核心重點項目。曾經的小衆運動,正一步步走進大衆視野,融入更多人的生活。

在這段並不算漫長的發展時光裏,一批冰壺項目的“播種者”懷揣熱愛,以不同身份爲項目普及與推廣傾智傾力。而他們的人生因這場與冰壺的緣分,畫出美妙而別具意義的弧線。

校園破冰,打造體教融合名片

探尋上海冰壺運動的起點,繞不開一所高校的名字——上海對外經貿大學(原上海對外貿易學院)。這所比鄰上海大學生體育中心的非體育院校,見證冰壺運動紮根海派土壤的破冰之路,也將“冰上國際象棋”打造成體教融合的閃亮名片。

上海對外經貿大學將冰壺打造成了體教融合的閃亮名片(視覺中國)

身爲學校體育部負責人,崔樹林既是見證者,更是親歷者。這位自幼與冰雪爲伴的東北漢子不曾想過,來滬任教的近廿載時光與冰壺結下不解之緣。“2012年,校領導從市裏開會回來,問我學校是否可以開展冰壺運動。”接到調研任務,崔樹林隨即聯絡幾所東北高校的同行,聽取關於開展冰壺運動的建議,“當時就哈爾濱體育學院有冰壺隊,我跟他們聊了一個多小時,掛斷電話就查閱資料,寫了一份可行性報告。”那份篇幅不長的報告,鮮明表達了“可以幹”的主旨,也成爲冰壺運動落地申城校園的“概念圖”。

當年2月9日,上海市冰壺隊、上海市冰壺運動協會正式成立。那是上海首次組建冬季項目運動隊,也是“北冰南展”在申城取得實質性突破的標誌點。以“紮根校園”爲建隊理念,冰壺隊25名隊員全部爲在校“學生軍”,其中15人來自上海對外經貿大學,分屬金融、外語等不同專業。

崔樹林是上海冰壺運動發展的見證者和親歷者(受訪者供圖)

崔樹林記得,冰壺隊第一次面向全校招募,報名人不多,選拔條件也很寬鬆。入選的隊員幾乎全員沒有冬季運動基礎,“很多連旱冰都沒滑過”。興趣,是學生們集結的唯一理由,有人喜歡冰壺的原因還很獨特——高考模擬題中,有道題目是計算冰壺運動摩擦力。

隊伍剛開始訓練時,崔樹林每天在場邊“陪練”,一站就是三四個小時。起初,他以爲這些零基礎的孩子無法堅持太久,但很快就發現自己的擔心有些多餘。他清晰記得,當時《文匯報》在頭版刊登稿件《投壺那一刻“感覺很優雅”》,標題就出自一位學生的投壺初體驗。雖然訓練挺艱苦,學生們都能堅持下來。通過那片體教融合的“試驗田”,他確信冰壺運動在申城會有未來。

《投壺那一刻“感覺很優雅”》刊登於2012年2月12日《文匯報》頭版

隨後十年間,以體教融合的模式推廣和普及冰壺運動,始終是崔樹林的工作主線。冰壺“學生軍”也成爲在申城乃至全國具有影響力的標杆。在崔樹林記憶中,最難忘也最有成就感的片段,多數都與冰壺相關。“一是我們兩次代表中國參加世界大學生冬季運動會——女隊2013年出征意大利,世界冰上舞臺首次有了上海元素,男隊也於2019年在俄羅斯圓了夢。隊員都是普通學生,能站上國際舞臺是非常不容易的事。國際大體協也誇讚我們,純粹的‘學生軍’很有代表性。”翻出手機相冊,崔樹林珍藏着每一次與隊伍出征時留下的美好回憶。除大冬會外,2016年第十三屆全國冬季運動會也是他津津樂道的“高光時刻”。“那是上海冰壺第一次在全冬會上留下印記。”指着自己在閉幕式上與上海隊旗的合影,他依舊感慨,“作爲體育人,那是很有紀念意義的時刻。”

從無到有,從有到優。儘管曾幾度面臨場館匱乏、教練緊缺等困境,崔樹林總是竭力守護着冰壺運動在校園播下的火種。在他的誠摯邀請下,中國冰壺隊隊長徐曉明與妻子金智善紮根申城,共同投身青少年冰壺人才的培育工作。如今,這對享譽冰壇的“冰壺伉儷”已執掌上海市冰壺隊教鞭,而徐曉明也在剛剛落幕的米蘭冬奧會上,再度以隊長身份爲國征戰。

徐曉明作爲中國冰壺隊隊長出徵米蘭-科爾蒂納冬奧會(視覺中國)

“一路走來,邊看邊學,邊調研邊摸索,我們一點點積累經驗,慢慢摸清楚冰壺的門道。”在崔樹林看來,作爲體育教育工作者,能找到自己喜歡的項目,用心做成事業,培養出一批熱愛冰壺的學生,還收穫了教育成果,“這輩子沒白忙活”。2022年北京冬奧會首個冰壺比賽日,正逢以“學生軍”爲班底的上海冰壺隊成立10週年。那一天,他感慨萬千:“十年磨一劍。儘管我們遇到不少困境,但看到冰壺運動被更多人關注,上海冰壺的發展也取得了明顯進步,還是很欣慰的。”

2023年退休後,崔樹林仍爲校園體育奔忙,雖不再直接參與冰壺相關的工作,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懷卻從未真正放下過。“上次去中學調研,校長說他們開了冰壺課,我一下子就來了興致。我們當年堅持‘體育明星從校園走出來’的理念,就想讓普通學生能接觸冰壺、熱愛冰壺,這也是‘北冰南展’的初衷。”在他眼中,體教融合始終是擴大冰壺項目人口的重要基石,“希望以後能有更多人關注上海冰壺,把場地問題解決好,把人才梯隊建設好,讓這項運動真正在上海開花結果。”

商海跨界,創建人才培養基地

2019年,崔樹林與他的冰壺“學生軍”曾陷入場館困境,王剛是彼時伸出溫暖援手的人。那次雪中送炭的善舉,牽起了這位商人與冰壺的緣分,也讓他的事業開闢出一條全新賽道。

2012年,看準商機的王剛,懷揣着對冰雪產業的憧憬,從哈爾濱奔赴上海。最初,他的想法很簡單——創辦一座冰雪樂園,讓南方的孩子們也能感受冰雪的快樂,同時實現商業價值。“誰能想到,十幾年過去,如今的我成爲了一名體育人,投身冰壺後備人才培養。”這般身份的轉變與疊加,連他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2019年,上海大學生體育中心冰壺館拆除,周邊多所高校的冰壺隊失去了熟悉的訓練場地。爲延續學生們對於冰壺的熱愛,各方協調之下,正在青浦區元祖夢世界經營冰雪樂園的王剛,接到了改建冰壺訓練館的請求。“當時沒想太多,就覺得孩子們挺不容易。”彼時的他,對冰壺運動的瞭解僅限於東北老鄉王冰玉的奪冠事蹟,“真正開始建館,一切從頭學起。”

王冰玉和隊友在2010年溫哥華冬奧會上奪得銅牌,創下中國冰壺冬奧會最好成績(視覺中國)

克服場地侷促、消防限制等重重難關,與崔樹林一起探討摸索設計細節,王剛在自己經營的冰雪樂園旁,建成了一座擁有兩條專業賽道的小型冰壺館。與場館同步亮相的,還有長三角地區首家專業冰壺俱樂部——上海零碳冰壺俱樂部。此後,這裏不僅讓學生運動員們重新擁有了訓練場地,也向許多原本對冰壺陌生的上海市民打開了體驗之門。

從2020年開始,零碳俱樂部面向高校隊伍、社會愛好者開放的同時,與青浦區四所中小學合作,培養冰壺後備人才。“我們降低參與門檻,對學生公益開放,只要孩子有興趣,都歡迎學習體驗。讓更多孩子接觸冰壺,才能把選材的面擴得更廣,然後從中選出好苗子向上輸送。”王剛坦言,公益之路走得並不容易,場館每年超過200萬元的日常支出,基本都靠冰雪樂園的收益來貼補,“雖然經營壓力不小,但我們還是專門聘請專業製冰師,場館運維也儘可能精細化。除了翻新,這塊冰面七年從未化過。”

開展冰壺運動的日常開支並不小(文匯報 王竟成攝)

讓王剛堅定走下去的是孩子們的成長與冰壺愛好者的熱忱。過去幾年,俱樂部的小學員們在多項市級賽事中屢創佳績,上海的冰壺氛圍也日漸濃厚。“看到孩子們站上領獎臺,就覺得所有的‘熬’都值得。”他仍清晰記得,俱樂部初創時僅有三名學員——自己的女兒和她的兩位同學。如今,來自四所合作學校的上百名學生運動員每週分批前來訓練,俱樂部也獲評“上海市競技體育後備人才社會培養精英基地”;組建冰壺隊的高校從最初的六七支發展到如今十餘支,成爲場館裏的常客;俱樂部的微信羣成爲愛好者們的“聚集地”,大家有空便相約切磋,冰壺已悄然融入日常生活。

“回想起來,當年爲高校冰壺隊提供場地,其實是一場相互成就。”王剛說,“正是那段偶然的緣分,纔有瞭如今這座場館,後來慢慢輻射周邊學校,讓更多孩子參與進來。”歷經七年全身心投入,他的身份早已不只是場館運營者,而是深度參與冰壺推廣“全鏈條”的體育人。

冰鞋、冰刷等裝備也是參與冰壺運動一筆不小的開銷(文匯報 王竟成攝)

在夯實人才培養根基之外,王剛還與機械廠家攜手合作,參與國產器材設備研發,“以前一套裝備動輒幾千元,現在冰鞋、冰刷加起來只需一千多元,能從經濟上降低參與門檻”。爲讓市民沉浸式感受冰壺魅力,他還在俱樂部內打造了上海首家冰壺知識科普館,通過200餘件冰壺實物展品與獎牌陳列,呈現中國冰壺的發展脈絡,普及冰壺運動的規則與文化。

隨着冰壺愛好者日益增多,培訓覆蓋面不斷擴大,漸顯侷促的現有場館讓王剛萌生了擴建場館的想法。“其實我一直期待,能在市區建成一座大型冰壺館。一方面可以更好滿足日常訓練需求,另一方面也具備承辦大型國際賽事的條件。”爲了實現這一願景,他不僅構思過場館外觀,做過詳細的投資測算,還實地考察了多處具備落地條件的場地,“希望能得到更多支持,一起圓這個夢。”

青春接力,讓熱愛薪火相傳

在週末的零碳冰壺俱樂部裏,徐彥哲是教練團隊中的一員。這位畢業於上海對外經貿大學的學子,從當年隨隊征戰的學生運動員,轉身成爲兼職青訓教練,在同一片冰場上,以新的身份延續着對冰壺的熱愛。

上大學前,徐彥哲曾被電視裏的冰壺比賽吸引,卻也只是“看着有趣,隨便看看”。入學後,他在“百團大戰”的社團招新中,選擇了加盟冰壺社團:“初衷很簡單,想體驗一項小衆運動,還能‘抵扣’晨跑任務。”

從最初單純體驗小衆運動到難以離開,冰壺運動自有其魅力(視覺中國)

抱着嘗試的心態邁出結緣冰壺的第一步,徐彥哲就再沒離開過。“當時大學城的冰壺館還沒拆,我們下課後騎着自行車去訓練,看着學長學姐們專注的樣子,跟着他們學習技術,那種同齡人相互鼓勵、共同進步的氛圍,真的很美好。”從社團起步,進入俱樂部,再躋身校隊,沿着學校搭建的三級梯隊體系,越練越上癮的徐彥哲快速成長。

練習冰壺的第二年,徐彥哲便在首次正式比賽中與學長攜手摘得上海市大學生冰壺錦標賽男團冠軍。初登賽場的忐忑與共享勝利的激情,讓他第一次觸摸到競技體育的獨特魅力,“從那時開始,我很確定要一直與這項運動爲伴。”

此後幾年,徐彥哲代表校隊征戰各類比賽,有登頂的喜悅,也有刻骨銘心的遺憾——2023年全國大學生冰壺錦標賽,在讀研二的他在季軍爭奪戰中落敗,與獎牌擦肩。這“差之毫釐” 的結局,帶給他前所未有的失落。“返程路上心裏特別難受,可我是隊裏年紀最大的隊員,即便很想痛痛快快哭一場,也只能強壓情緒,不想顯得脆弱。”

參加本屆全國冰壺錦標賽的上海女隊成員(文匯報 王竟成攝)

時至今日,談起那場失利,徐彥哲仍能回想起當時久久難平的心緒。但也正是那次失敗,讓他完成了心態上的成長與蛻變。“以前我的人生平淡順遂,是冰壺讓我第一次體會到‘差一步就成功’的遺憾。消化情緒很難,但人生還有許多賽場要闖、許多事情要做,不能沉溺於遺憾,必須學會走出來。”徐彥哲坦言,走出失利的陰霾,他在人生選擇中多了一份從容與堅韌,“這份抗壓抗挫的能力,是冰壺贈予我的,終身受益。”

在學校練習冰壺的同時,徐彥哲完成了冰壺裁判和教練的資質考試,這也爲他的教練生涯奠定基礎。畢業後,他入職一家事業單位,週末和假期在俱樂部負責帶訓青浦區的中小學冰壺隊。不同於專業隊的嚴苛訓練,徐彥哲的教學理念始終是“興趣爲先”:“討論體能、技術之前,孩子願意來、喜歡練,纔是最重要的。”

雖然執教時間不長,徐彥哲已交出了每次帶隊比賽均有獎牌進賬的亮眼成績,成爲青浦區青少年冰壺人才培養的重要力量。爲了精進自己的教學能力,他經常會向徐曉明和金智善請教訓練方案,也參加各類教練員培訓班,不斷探索適合青少年的教學方法。匯聚頂尖高手的米蘭冬奧會和正在進行的全國冰壺錦標賽,同樣是他學習的“課堂”。“孩子們的水平在提高,我也不能落後,只有我足夠專業,才能把最好的技術教給他們。”在他看來,即便是兼職,也要盡所能做到最好,“熱愛是前提,也是堅持的意義。”

如今徐彥哲也成爲了一名冰壺教練,利用業餘時間培養青少年冰壺人才(受訪者供圖)

像徐彥哲這樣從冰壺“學生軍”中走出的選手,許多人仍以裁判、教練、志願者或業餘愛好者的身份,因冰壺相聚,將熱愛傳遞。他們真切感知着申城日益濃厚的冰壺氛圍,也以各自的方式,爲冰壺事業播種未來。

“剛接觸冰壺時,這項運動在上海還十分小衆,不少人甚至會與冰球混淆。現在,情況已截然不同,上海冰壺的普及程度和競技水平都有了顯著提升。”徐彥哲說,他樂於將自己對冰壺的熱愛和理解,植入更多青少年心中,“我或許無法像金教練那樣,以培養奧運選手爲目標,但只要孩子們願意跟着我練,能在冰壺中收穫快樂、獲得成長,我就會一直堅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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