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圖 | 記憶中的逝水年華,評郜元寶教授新著《生涯瑣記:從頑童到教授》
每個生命都有它的記憶,它們或飽滿鮮活,或稀疏貧瘠;而沿着記憶之河回溯至上游的源頭,便是童年。童年是生命的起點,蘊含了日後成長的種子和胚芽,觸及到所有的希望和絕望,探伸到悲欣喜樂最深處的祕密。從某種意義上說,記憶將價值加持到我們的生命之上,當你彌留之際,錢財功名美色都飄然遠去,留下的只是零散斷續的記憶。失去了這些畫面,人的一生便找不到任何依傍,橫亙在眼前的只是無底的虛無深淵。青壯年時期,人們恍然間會衍生出永生的幻覺,覺得自己當下風風火火的生活會永久無限期地延續下去,根本無暇去追憶那飄然而逝的往昔歲月。而邁入暮年的門檻,記憶在某個瞬間被激活,滾湧而來,讓當事者沉溺其間而不能自拔。因此,記憶中的逝水年華便躍然紙上,凝固爲清晰閃亮的字符,五彩瑰麗的畫面讓人流連賞玩,乃至喟嘆唏噓。
元寶兄新近推出的散文集《生涯瑣記:從頑童到教授》在其數十年的諸多著述中獨樹一幟,它不再是對魯迅和中國現當代諸多作家作品思潮的學理性剖析闡釋,而是折返到自己生命本身。如同他一度念茲在茲的張煒、莫言、劉醒龍、餘華、蘇童等人創作鄉土小說中所憑藉的“荒原頑童”的經歷,元寶兄從一己頑童的視角,深情書寫了其童年、少年,乃至赴上海求學的經歷。和沈復《浮生六記》聚焦的“閨房記樂”“閒情記趣”不同,《生涯瑣記》傾情鋪敘的則是頑童早年的家庭生活和求學經歷,讀完全書不難發現,雖然路遙筆下的主人公孫少平從一個農家少年走出家鄉後的經歷與作者大相徑庭,一個成了煤礦工人,一個則成爲大學教授,但兩者在內在精神成長的脈絡上有着高度的契合,因而《平凡的世界》被元寶兄激賞也是勢所必然。從某種意義上說,《生涯瑣記》不僅僅是作者的私人記述,作爲一部記錄個人經歷的樣本,蘊含其間的氣息節奏、凹凸褶皺都折射出上世紀60年代生人的共同經驗。
《生涯瑣記:從頑童到教授》,郜元寶 著,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25年出版
縱觀全書,最打動我的莫過於《風雪夜歸人》這一篇。它記述的是作者上世紀80年代初高中兩年的經歷。那時整個社會生活形態發生着急劇變化,各種思潮風雲際會,而作者那年寒假結束後突發奇想,不是像平常那樣乘坐公交車回家,而是來一次雪天壯遊,步行的路途估計有五六十公里之遙。彼時的他心中滿是少年英氣,渾身散溢着荷爾蒙,在雪地中一路向前。不知從何時起,他開始哼唱,隨後便放開膽量在雪野中引吭高歌。他雖自覺天生五音不全,但此刻周圍並沒有觀衆,所有的顧忌也由此一掃而光。他將自己多時蓄積的情愫在一長串半生不熟的歌曲中和盤托出,這些歌曲有劉文正、鄧麗君演唱的,配上王潔實、謝莉斯,再添上朱逢博、關貴敏、李雙江、蔣大爲等,不一而足。在那段被大雪覆蓋的公路上,他像個醉漢,手舞足蹈,一路向前。這個忘乎所以的少年此時彷彿步入了生命的高光時刻,靜穆的大自然成了唯一的見證人。直至見到在屋檐下等候多時的慈母,發自胸臆的吟唱才戛然畫上了句號。
當下的年輕讀者翻看這本書,印象最深的莫過於作者童年時度過的漫長的“放養”時光。如今的家長對孩童關懷備至,望子成龍心切常臻於癡魔的境地,用他們的眼光來看,這種“放養”式的教育方法極不負責,無異於自暴自棄、慢性自殺,甘心情願讓孩子在起跑線上輸得屁滾尿流。然而在當年的生活語境中,它並不是個別人享有的特權,而是絕大多數孩童的共同經歷。作者與一幫年齡相近的頑童東打西鬧,極盡調皮搗蛋之能事——但恰恰是這些充滿童趣、無憂無慮的時光構成了他們幼年時的天堂。而他的求學經歷也和今天的學童相距甚遠,小學開頭兩年的啓蒙教育根本不是在正規的課堂中進行,而是在進行全科教學的陳老師的家中完成。隨後便是兩個生產大隊合辦的完小,在那裏他遇見了嚴厲的章老師、親愛的小丁老師以及兩個做代課老師的上海女知青。而他初中畢業之際經歷頗爲匪夷所思:上世紀80年代初,農家子弟能考上大學的少之又少,如果再讀兩年高中,能否順利考上大學真不好說,十有八九成爲一場賭局,因而在很多人看來最好的出路是上技校,畢業後成爲工人,立馬拿到工資和非農業戶口。作者開始也走上了這條路,他以全校第一的考分通過中考,遠超技校錄取分數線。但陰差陽錯,他在體檢中肺部查出有個微小的鈣化點而遭淘汰,只得去銅陵上高中。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如果當年作者順順當當進了技校,今天人們也許便無法讀到一位知名大學教授的“朝花夕拾”系列文字了。
郜元寶
在教育相關話語躥升爲熱點的當今語境中,《生涯瑣記》讓諸多焦灼不安的學童唏噓感嘆。他們會私下裏揣想,這位郜教授真了不得,處於如此寬鬆的“放養”狀態中,在高考前數月還因細菌感染折騰了好幾個星期,但最終竟以高分博得銅陵文科高考狀元,步入了復旦的校園。對於他們,這成了可望而不可及的夢想。不是他們不努力不勤奮不聰明,而是時代變了環境變了,因此《生涯瑣記》不是一本可供人效仿的成功祕笈。它只是作者個人生活的記錄,他成長在一個特定的時空環境中,其成功的經驗不可模仿複製,只是他一己記憶中流淌搖曳的逝水年華。
而這落在紙面上的逝水年華又不僅僅屬於創作者個人。在以記憶爲核心主題的法國作家普魯斯特眼裏,對於記憶的梳理有助於人們之間情感和經驗的溝通:“其實,文筆之於作家猶如顏色之於畫師,不是技巧問題,而是視覺問題。它揭示出世界呈現在我們眼前時所採用的方式中的性質的不同,這是直接的和有意識的方式所做不到的……只有藉助藝術,我們才能走出自我,瞭解別人在這個世界與我們不同的世界裏看到些什麼,否則那個世界上的景象會像月亮上有些什麼一樣爲我們所不知曉。”(周國強譯)現在,人們凝視着這本承載着個人記憶的小書,在其質樸而幽默的敘述中瞭解了作者的生活,觸摸到他青春歲月具體而微的環境。終於有一刻他們會感悟到,儘管大家的經歷遭際各各不同,但通過了解他人的生活,發現大家處於一種命運與時空的紐帶中,進而體味到人生的斑斕百態和悲欣苦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