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看又慢又長的老電影?
上海觀衆在三月中迎來馬年的第一個影展,上週和本週的兩個週末,上海藝術電影聯盟舉辦2026西班牙電影展。展映的8部影片,3部新片來自西班牙聖塞巴斯蒂安影展的官方推薦,剩餘5部是“有故事的老電影”。
西班牙國寶級導演布努埃爾的《維莉蒂安娜》是他結束墨西哥的流亡生活、重返歐洲的代表作,這部獲得戛納影展金棕櫚獎的經典作品經最新4K修復與上海觀衆重逢。阿爾莫多瓦導演的《迴歸》曾在戛納影展首映半個月後就在上海國際電影節放映,是上海觀衆體會的最早班“戛納直通車”,影片公映20週年之際“迴歸”上海大銀幕。被認爲“比英國人更懂莎士比亞”的美國導演奧遜·威爾斯在西班牙拍出莎劇改編電影中獨一無二的《午夜鐘聲》,影片因後期製作資金匱乏而塵封多年,直到數字修復後重獲重視,上海觀衆能通過西班牙影展與本片相遇,是意外之喜。
最特殊的一部展映電影是西班牙當代最重要的導演維克多·艾里斯在1992年拍攝的《榲桲樹陽光》,這部影片曾被列入北京國際電影節展映片單,卻因膠片放映的技術故障而取消。上海影城這兩輪放映的並非影片的數字修復版,而是用6K數字逐幀掃描膠片素材,以數字技術調整並接近原始膠片的成像。《榲桲樹陽光》的放映,意味着上海的藝術影展繼放映艾里斯導演的《蜂巢幽靈》《南方》和《閉上眼睛》之後,集齊他的全部作品。
艾里斯導演在1973年完成首部長片《蜂巢幽靈》,他從業半個多世紀,只拍了4部長片。《蜂巢幽靈》和《南方》相隔10年,《榲桲樹陽光》和2024年的新片《閉上眼睛》間隔長達32年。
《榲桲樹陽光》是一部特殊的紀錄片,影片不到140分鐘的時間,記錄西班牙畫家安東尼奧·洛佩斯·加西亞從10月初到聖誕節的三個月裏持續描繪工作室後院的一棵榲桲樹。加西亞在西班牙當代藝術界年少成名,早年風格被歸爲魔幻現實主義,然而艾里斯導演拍攝他工作時,他的畫作中已經濾去非現實元素,畫家專注於物質世界,把寫實繪畫提升到新的境界。他用了七年創作《從白塔大廈看到的馬德里街景》,畫面上的城市景觀不是畫家看到的某個瞬間,這是持續7年的觀察,他從同一個視角看向窗外,日復一日地等待太陽到達特定位置,因爲光線移動造成的微妙變化,他每天的寫生時間只有15分鐘到半小時。
畫家用同樣的方法觀察、描繪院子裏結滿果子的榲桲樹。導演記錄了加西亞自創的測繪方式,爲追求比例精準的寫生,他用水平線和鉛錘定位樹在平面構圖中的位置,爲了避免視角偏差,不僅畫架的位置是固定的,連畫家站立的地點也要精確到用釘子在地面標記。他在流逝的時間裏等待陽光重來,光在變,樹也在變,他凝視着事物隨時間變化的痕跡,在葉子和果子上標註着白色顏料的記號,把這棵樹的微妙變化記載到畫布上。
紀錄的影像和畫家創作行動之間形成二重唱一般的呼應,電影和繪畫是平行的兩種動態。在街景和風景之外,加西亞熱愛的主題是通常被認爲“不值得畫”的平平無奇的日常空間,比如廚房、後院、工地,艾里斯的鏡頭同樣流連於“沒有故事的地方”——秋風吹起晾曬在庭院裏的牀單,來自東歐的工人們在昏暗的廚房討論新學會的西班牙語,從附近火車站持續傳來列車出發和到達的鳴笛聲……
《榲桲樹陽光》起初看起來是旁觀一幅畫誕生的過程,然而觀衆的這種期待很快被挫敗,因爲秋天的陽光日漸稀薄且多變,畫家放棄“陽光照亮樹冠的榲桲樹”,改成素描,直到熟透的果子從枝頭掉落,他的畫沒有“完成”,只是定格在一個特定的時刻。他留在畫布上的不僅是光和色彩的藝術品,也是一段時間的痕跡。
電影同理,導演持續觀察一段創作過程,同時把時間的痕跡留在膠片上,不僅有果實的熟成和凋零、畫家的工作、街坊的日常,還有出現在背景音裏的海灣戰爭進程。東歐勞工、中國鄰居和收音機播報的新聞,這部“無事發生”的大悶片在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裏留住關於1990年代歐洲和世界的驚鴻一瞥。面對這樣的電影,觀衆也許驚覺時間是迴旋的圓舞曲,一個逝去的時代似乎並未離開,彷彿仍在此刻巡迴。膠片留住時間,電影留住歷史,就像畫家留住循環往復卻稍縱即逝的那縷秋光。
加西亞的畫和艾里斯的電影都是緩慢的記錄、緩慢的表達,但這部又長又慢的電影在上海的首映被影迷評價“衆望所歸”,這不完全因爲《榲桲樹陽光》稀缺的放映機會。年輕的流量演員恐懼電影變成“像歌劇那樣沒人看的東西”,整個電影工業焦慮短視頻和注意力經濟正在掠奪下一代觀衆,出現在影展放映中的《榲桲樹陽光》用“慢影像”抗衡加速度的流量和話題。即使這樣的電影在今天的商業市場裏很難有容身之處,它只能偶然地出現在影展場合。商業電影追求更快更強的感官刺激,《榲桲樹陽光》用“慢”留住往日的時間、時代和文藝的傳統。就像在速度與激情的F1賽場邊,“慢騰騰”的非遺同樣讓人駐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