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員筆記】半生逐鳥影 | 吳建國
黑鸛:整體黑色,腹部白色,泛有紫色光澤,喙紅色,雙腿紅色,漂亮瀟灑。我國一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2017年12月18日,楊學飛攝於香格里拉納帕海。
在地球上,人類也是一個物種,和所有的野生動物一起,組成了這個星球上的生命體。在人類今天的認知裏,我們生活的地球是宇宙裏唯一存在生命的星球,能夠在這個星球上展現一個物種生命的過程,人類和所有野生動物一樣,何其壯美,何其有幸!
——楊學飛野外攝影集《雲南珍稀野生鳥》
楊學飛的部分攝影作品
一
我和學飛都是從長興島飛出去的。
1971年5月,17歲的楊學飛應徵入伍,從長興島的團結9隊去了西雙版納,成了解放軍雲南生產建設兵團的一名戰士。
我們團結9隊只有20戶人家,學飛在雲南的信息,隨着他寫來的家信回到了生產隊裏。我最早知道西雙版納的橡膠林、大象和孔雀,都是學飛在家信裏說起的。
幾年後,我當兵去了北京,成了海軍航空兵的一名飛行員。上世紀七十年代的最後兩年,我們執行的飛行任務中,在廣西和雲南邊境這裏降落的次數很多,一次在思茅機場降落後,知道學飛距離我們機場不遠,兵團和部隊都是專線電話,但戰時強烈的保密意識,使我沒有和學飛聯繫,錯過了“他鄉遇故知”的機會。
上世紀90年代後,隨着手機的普及,和學飛的聯繫更加緊密,知道他調到雲南電力系統工作。我們交流最多的是他對鳥類的拍攝。
他說:剛到西雙版納的時候,經常看到孔雀悠閒地散步、開屏,也有野象和各種各樣的鳥,覺得雲南真的太美了!“1976年,我學習攝影並開始拍攝野生動物,同時學習野生動物有關的知識,探索怎麼和野生動物結緣。”
作爲飛行者,對於雲南的地貌特徵,我是知道的——喜馬拉雅造山運動的時候,歐亞兩個板塊與印度洋板塊碰撞擠壓,雲南這裏是能量釋放的中間地帶,因此山勢西高東低,地貌切割強烈,山嶺險峻,河谷縱橫。整個雲南處於北迴歸線的兩側,森林覆蓋率達60%以上,地域內降雨充沛,年平均氣溫10—20℃,這樣的自然環境,是野生動物繁衍棲息的天堂。學飛選擇這個業餘愛好,我完全可以理解——就雲南的地理環境而言,這是得天獨厚的。
但讓我沒想到的是,這也是一條十分艱辛的路。
爲了拍犀鳥,“15天裏,每天天亮前揹着沉重的攝影包上山,天黑以後才下山,近距離觀察、記錄小犀鳥從出殼到出巢的全過程。正是夏季,這樣上山下山,就全身都溼透了”。
楊學飛還“在零下16度的冰天雪地裏拍攝過黑頸鶴,在40度的高溫裏拍攝慄喉蜂虎。蹲守拍攝中,被野豬嚇過,被野蜂蜇過,被螞蟥吸過,被毒蛇驚過,被牛虻咬過,被花蚊子叮過”。
黑頸鶴、灰鶴、斑嘴鴨、赤麻鴨等鳥齊聲鳴叫把湖面吵醒,溼地裏熱鬧非凡——雲南,野生鳥的樂園。2012年11月21日,楊學飛攝於會澤縣念湖。
二
轉業回到家鄉長興島,這是我飛行生命裏一次真正意義的着陸。我也在等待楊學飛的歸來——二十多年間,他沒有回來過。他爲我們浸泡的酒已經有了年份,我們生產隊的夥伴兩次去昆明看望學飛的計劃,都是因爲他在野外拍攝而推遲了。本以爲退休就好了,沒想到他退休以後,把全部的時間都投入到了野外動物的拍攝中。國內外的報刊雜誌上,頻繁地看到學飛拍攝的雲南。
“雲南地理和氣候的多樣性造就了生物的多樣性。”楊學飛在微信裏告訴我: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海拔高度,不同的季節以及不同的樹林,就有不同的野生動物。最多的是鳥類,它們的體型、外表、聲音和它們的行爲方式都有不同,就連飛行的高度、速度、通道也不一樣。
學飛說:拍攝野生鳥類,會讓人漸漸感到,需要對大自然懷有特殊的情意和感悟——野生動物都是漂亮、聰明的精靈,都是具有高度生命情感的物種,它們有自己的語言,有自己的伴侶和羣體,有自己的習性和生存的規律。拍攝野生動物,是攝影人對於野生動物個體的影像化記錄,也是把攝影人自己與它們之間情感互動的瞬間變成了永恆。愛護野生動物的人,就連走路都是輕輕的。你對鳥類尊重,鳥就會展開羽毛給你看,亮開嗓子唱歌給你聽;如果你騷擾到了鳥,鳥就會遠遠地躲着你,有時還會發出尖叫的聲音,這可能就是它對你的罵聲。記得有一次路過一個村子,一位村民拉我到他家裏,他在門前的雜物堆上爲小山雀放了一面鏡子,這隻小山雀每天中午飛回來,照照鏡子,歡快地在這家主人的面前跳躍一陣。
灰孔雀雉:全身灰褐,點綴着綠色虹彩的眼狀斑點,光彩奪目。我國一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2018年3月16日,楊學飛攝於盈江縣。
三
大約十幾年前,楊學飛在昆明接受採訪的時候說:“關注、拍攝野生動物三十多年來,雲南野生動物經歷了從比較容易見到,到越來越懼怕人類的過程。比如鳥類:上世紀七十年代,不單是西雙版納,雲南境內的野生鳥類似乎都不避人。今天的情況則完全不同,鳥類對於人類的警覺已經到了十分敏感的程度。很多時候,你蹲守、蹲守還是蹲守,耐心、耐心還是耐心,當一隻鳥進入你鏡頭的時候,稍微有一點聲響,或者鳥感到有人類在注視它時,就飛走了。”
《雲南省陸生野生動物保護條例》於2014年再次作了修正,加強了宣傳教育和執法檢查的力度。這裏有楊學飛的建言和他的實踐——只有加強法制建設,才能讓野生動物們有一個永遠的春天!他發表文章說:
觀察、拍攝鳥類的人,要有好的心態,要懂得鳥、尊重鳥,逐漸走進鳥的世界;必須樹立鳥的利益高於攝影者的理念,在合理的範圍內拍攝,不干擾不驚嚇鳥類,在鳥類交配和育雛期慎重拍攝。對於野生動物的拍攝,本身就是一種保護的手段,是一種觀察和監測的行爲。今天的科技手段下,發現新的物種的可能性已經很小了,特別是瀕危的種類,當它們重新出現在人類視野裏的時候,這纔是值得我們高興和激動的時刻!從拍攝野生動物的角度看,不是越早拍到越好,而是持續不斷地拍到它們,能夠看到它們種羣的擴大才是最好的。
2021年10月,聯合國《生物多樣性公約》第十五次締約方大會在中國昆明召開,會議制定了到2030年全球生物多樣性的目標。會議期間,新聞中心發佈了楊學飛拍攝的《綠孔雀》等圖片,同時,灰孔雀雉、紅原雞等21張圖片,被中國郵政集團公司製作成郵票,在加拿大蒙特利爾向全世界203個國家和地區發行。聯合國選擇在中國昆明召開這次大會,是對雲南野生動物保護做出的成績的肯定,與楊學飛等無數人蔘與的野生動物保護有關。
短耳鴞:耳羽極短,眼睛黃色,頭部圓大,淡褐色的羽毛,翅膀、胸部有條紋和斑點。我國二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2024年2月5日,楊學飛攝於昆明滇池邊。
四
2024年10月,楊學飛和我在長興島見面了,這是我們分別53年後的第一次見面。他精瘦幹練,幾乎還是離開長興島時的模樣。我們說到了一個話題:人類和野生動物之間有沒有溝通?
楊學飛的回答是肯定的。他說:聯合國在昆明的會議結束後不久,在香格里拉納帕海自然保護區內,連續拍攝到了白尾海雕等5種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類的雕;2024年2月,在芒市的森林裏,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類動物菲氏葉猴近距離出現了;4月,在西雙版納森林裏連續多天與國家一級重點保護動物亞洲象相遇;10月,國家一級重點保護動物烏雕、黃胸鵐等珍稀鳥種飛臨滇池旁的溼地……聯合國《生物多樣性公約》締約方大會是一個契機,在全人類高度重視並加強野生動物保護的這個時間點上,野生動物們開始變得不懼怕人類,又較大規模地集中出現在我們的視野裏,這個現象十分罕見!我想,一定是它們感知到了人類行爲方式的改變,感知到了人類對待它們的善意。
本文作者和龔漢忠、楊學飛(自左至右)
今天,全世界的野生鳥類有9700多種,中國野生鳥類有1445種。雲南省境內記錄的野生鳥類已超過1000種,到2026年1月,楊學飛拍攝到了805種,其中有21種爲國家一級重點保護動物。今年是楊學飛拍攝野生鳥類五十年,他正在把拍攝到的鳥類編輯成《雲南珍稀野生鳥》一書。上海交通大學退休教授龔漢忠也是從我們團結9隊出來的,他發給學飛的祝賀是:半生逐鳥影,人鳥兩相知。風輕雲自渡,心遠意歸遲。
2026.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