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歲之後,一個被遮蔽的寫作人格終於成長起來了
青年作家東來近日推出了全新小說集《她和她的決心》,一部從真實處境出發的小說集,六個故事從不同角度切入我們共同的女性生活。
與以往不同的是,在這部新作中,東來展現了自省和剖白的勇氣,“一個被遮蔽的寫作人格終於成長起來,而小說中的女性也不再需要自證,只需要展現自身的命運即可。”她不再借助他者視角來完成表達,而是迴歸對自身的開掘,在自我覺察中,生長出屬於自己的答案。
序(選讀)
恐懼是一種幻覺,我花了許多時間才明白。
在成長過程中,我害怕過世上諸多事物:黑夜,荒野,深海,人羣……看不見的神鬼,未具名的幽魅,不可抵達的未來……恐懼誘使我犯錯,犯錯又加深恐懼,如此循環往復,使我戰戰兢兢。
但長期以來,我最害怕的是自己的女性身份。
我的家族中並沒有可供參照的女性出走的例子,所見唯有困頓和掙扎,我不由生出對個人命運的憂慮,害怕重蹈其中任何一個女性的覆轍,我的生活主題由此變成恐懼和逃離。恐懼像是一團凝重、烏黑的瀝青,緊緊地粘在我的腳底,致使我邁出的每一步都沉重不堪。我努力逃離我的家庭,逃離生養之地,希望遠離其輻射。在外求學和工作期間,我見到在寬鬆一些的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女性朋友,她們的身體和神色幾無蜷曲之態,兩相對比,我才知道自己一直以來緊張彆扭的根源在何處。
開始寫作以後,很長一段時間,我的小說大多以男性爲主角展開敘述。一種下意識的選擇,我自己並沒有察覺。直至有一天被一個讀者問起,我愣在當場,只能用一兩句行話搪塞過去。夜深人靜,我纔回過神來,認識到這個問題背後的複雜錯綜,它和我自身的成長緊密相關,我自身的成長又與某一地區某一時期的現實緊密相關,模仿男性視角其實也是一種逃避行爲:我必須扮演一個男性才能自如地表達。
潛回寫作的初心,我甚至從中尋找到一些不自知的矯飾:迴避真實的不堪,模仿灑脫的態度,仰望厲害的文字。我在寫作之初,爲自己找的導師大部分是男性,譬如庫切、石黑一雄、奈保爾,他們深深影響到了我的寫作,卻也賦予我幾乎無法擺脫的男性視角。這種寫作上的“性別錯位”由“自我意識”和“性別意識”的雙重缺席導致,極其隱蔽。
三十歲之後,許多生活的詰問逐漸浮上水面,性、婚姻、生育、職業帶來諸多困境或險境,我不斷體驗着作爲一個女性如何生存和自處。這一切,我剛學會面對。性別意識姍姍來遲,它猛烈地回擊我之前的迴避。我也越發感受到沉重和掙扎,認知到自己並不是旁逸斜出之人,恰恰相反,我和其他人一樣,並未掙脫一種普遍的人生敘事,不過是世上平凡普通的一員。正因平凡普通,我必須更仔細究察自己內心的變化,沒有什麼比過一種自省的生活更能讓人成長。其間較爲積極的轉變是,我終於能夠直面內心的恐懼,並認識到恐懼的現實來源。許多問題,即便不能解決,至少也應該看見。逼視恐懼,它的破壞力便不再巨大,而幻覺的消退,就像是從冰冷的大霧中徑直走出。
我在收攏和整理近年的小說時,非常意外地發現我的敘述視角發生了轉變,基本從男性變成了女性,第一人稱多過第三人稱,開始能夠自如地用“我”來說話,表達感情不再拗造,一個被遮蔽的寫作人格終於成長起來,而小說中的女性也不再需要自證,只需要展現自身的命運即可。或許寫作上的“性別錯位”並不需要刻意去糾正,當我越來越迴歸到對自身的開掘、書寫,扭轉便自然而然地發生了。我很確信自己在寫作上的“性別錯位”扭轉了,而且不會再錯位。
這些小說寫於二〇二一年至二〇二四年,這幾年正是我渡過盲信盲從之海卻不知該如何啓新的階段,所以依然表現出混沌和灰度。我並不依賴寫作來辨認世界,但寫作往往會拓印下作者當時的狀態,當我回看這幾篇短章時,看到的轉變多於不變、沉穩多於輕浮、確信多於曖昧,因而頗感欣慰。我也在思考,同樣的主題觸到新地,我一定會繼續寫下去。
《出走的決心》劇照
正 文 選 讀
決 心
八年前,母親養了二十多年的鸚鵡老死了,她和父親的婚姻也走到了盡頭。
兩個人之間說不上有什麼深刻的矛盾,只是從某一天開始不再說話,而後平靜地結束了一切。宣佈結果那日,也是母親退休的日子,父親把我從上海召回,一家人喫了最後的晚餐。我還記得菜色:啤酒燒鴨、臘腸炒豌豆、豬肝菠菜湯、油淋苦菜。母親在廚房忙完,菜一一上桌,三人靜默地喫。
喫完飯,父親去陽臺抽菸,我陪母親在廚房洗碗。雖然母親馬上就要離開,但她家務依然做得細緻,碗碟洗淨,用涼水沖洗兩遍,再用廚房紙一隻只擦乾放入碗櫃,竈臺用溼抹布抹乾淨,再用幹抹布擦乾,不留一點油漬,順手又將壁櫥的邊角抹了。廚房的活計忙完,母親打開衣櫃,將最近常穿的幾件衣服疊好放入行李箱,又到洗手間,裝好面霜、毛巾和牙刷。收拾完,父親從陽臺走出來,幫母親把行李箱拿到樓下,攔下一輛出租車,看着她上車,融入主街的車流,消失不見。
此前,母親已經打包了一些行李,通過快遞發走。她沒有告訴我們她的落腳處,我和父親問了許多遍,怕她被人騙到哪裏去,她只是笑笑,說:“老都老了,能被誰騙?有朝一日,還能再見的。”自那日之後,母親註銷了電話號碼。每隔兩個月,會有一張明信片寄到家裏,上面只有“安好毋掛”四字,雲南一個小城的郵編。我們不知道她爲何去了那裏。一開始我想過去那邊把母親找回來,但父親攔住了我,說:“由她去吧,喚不回來了。”
母親消失之後,父親一直獨居,沒有再找伴侶——我是支持的,年紀大了,找個伴互相照應,我也省心。他不肯,只說沒有意思,很多問題不是換一個人就能解決的。
我讓他再養幾隻鸚鵡,家裏冷冷清清太悽惶了,有個能說會道的也能熱鬧一點。父親說,鸚鵡再能說會道也只是假舌頭,何況他並不喜歡鸚鵡,嫌棄鸚鵡屎尿潦草。此前那隻養了二十多年的鸚鵡雖是他領進門的,後續卻一直是母親在照料。
失去了母親的照料,父親過得也潦草。他倒不是完全不會做,只是心力不逮懶得弄,形容不整理,飲食也很簡陋,速凍餃子、掛麪、蓋澆飯,老三樣翻來覆去。日子久了,他身上散發出鰥夫的氣息,看着可憐極了。
我邀請他來與我同住,他很乾脆地拒絕了,說還能勉力支持,不想麻煩我。
四年前,他洗澡時滑倒,跌了個大跟頭,小腿骨折,打了石膏,要養半年才能好走。我把他接到家中方便照看。自我上寄宿高中之後,我和他再沒有一起生活過這麼長時間。
他無法彎腰、側身、走路,我和丈夫輪流幫他洗澡,扶他去廁所,幫他擦拭糞便。我和丈夫都覺得幫他擦屁股不算什麼,老了老了,行將就木,身體就只是骨頭和肉,但父親覺得這事讓他尊嚴盡失。他降低上廁所的頻率,憋出滯便,我們只好帶他去醫院,讓醫生幫他把那些結成土塊樣的幹便掏出來。這事發生之後,他更覺得丟臉,深受打擊,嚷着要搬回去一個人住。不過他並不是那種輕易掛臉的人,我只是覺得他態度比從前更加冷淡,他心裏籌謀着什麼。
骨頭養好之後,他開始打聽養老院的消息。我陪着他看了四五家開在市內的,他有諸般挑剔,太貴、太擁擠、太吵鬧、護工態度太差……最後無一入眼。
我說:“不如先找一家及格的試住一個月?”
他說:“挑養老院,又不是挑廁所。”
又經過漫長的三個月,依然沒有任何收穫,直到我接到一通推銷電話。電話那頭的推銷員語氣親和,邀請我和父親一起去安吉的一家養老院試住兩天,有專車上門接送,試住不滿意不收取任何費用。推銷員說:“只當是陪老人度一次假吧,費用我們來出。”我不知道她是從哪裏拿到我電話的。我將此事告知父親,他說:“那就去看看,反正沒有損失。”
三日之後,到了約定時間,一輛嶄新的白色保姆車停在小區門口,接上我和父親。車很快開出城,向着山區開進,兩個小時後,駛入一片竹林,竹林深處的開闊地帶,建有一片漂亮的白色建築——確實更像藏在深山的高檔度假酒店,入口處的巨石上刻着“吉祥天安養所”六個字。
第一天,我陪父親沿竹林小徑一路向上攀爬,在附近農家喫了竹筍煲,坐纜車下山,腳下是無邊無垠的竹海,晚上住養老院安排的套間。第二天在工作人員的陪同下參觀養老院。養老院佔地三百畝,植物葳蕤,建築和園藝都請了專門的設計師,有風格,卻不突兀。
“院內沒有一級臺階,完全無障礙通行。老人們的房間全都安排在陽面,一人一間。飲用水是山裏面直接引下來的泉水,富含礦物質,對身體好。棋牌室、健身房、KTV、游泳池、圖書館、食堂、醫務室,都有,五星級酒店的配置。每位老人還能分到一小塊菜地,想種什麼就種什麼,收成可以分給家人朋友,也可以賣給廚房。一位護工只負責照料兩位老人,精細化服務,老人們任何時候都可以呼喚到護工。
當然你們也可以選一對一的特別看護套餐,加點錢就是。探訪完全自由,家屬想看望老人隨時可以來,老人想出去住些日子也沒關係,我們派車接送。”工作人員在常規介紹之餘又加了一點“內幕消息”,“吉祥天的名字、選址,都是請大師算過的,住在這裏可以逢凶化吉、無災無病。”
工作人員喋喋不休地介紹,但我們都沒怎麼聽進去,我盤算着費用,父親盯着草坪上的兩隻藍孔雀發呆。孔雀早已適應了人的目光,拖着長長的尾巴悠閒踱步,不時抬一下屁股,將尾巴上恢宏的屏風賣力撐起來,輕輕抖動,陽光下閃動藍紫色的流光。
“好看,”父親說,“就選這裏吧。”
“因爲孔雀?”
“他們連孔雀都能養好,何況人?”
“很貴呢。”我說。
父親搖了搖頭,說:“貴就貴一點。”
我們選定一個視野開闊的房間,交了一筆訂金,
又由同一輛保姆車送回城裏。兩個星期後的清晨,同一個司機開着同一輛車,早早在樓下等候。父親帶着一小包行李下樓,我也跟着他下去,送他上車,看他融入車流,心情驀地掉落,想起母親離開那日,原是同樣場景,但有些分離不是分離,有些分離纔是分離。
母親的明信片準時寄來,我去吉祥天看望父親的時候會捎帶上。明信片上從來都只寫“安好毋掛”四字,郵編也沒有變化。父親每次拿到明信片,看也不看,只是裝入一個專門的文件袋,再放進一個專門的抽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