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一席談|專訪毛瑞鵬:我們需要一個什麼樣的聯合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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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3月8日,在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的記者會上,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外交部長王毅說,儘管聯合國並不完美,但沒有聯合國,這個世界只會更加糟糕;中方向世界發出“重振聯合國,維護聯合國,壯大聯合國”的呼聲。80年來,聯合國發揮了什麼功能?又存在多少侷限?我們需要一個什麼樣的聯合國?文匯報記者就此採訪了上海聯合國研究會副會長、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全球治理研究所所長毛瑞鵬

3月13日,正在黎巴嫩訪問的聯合國祕書長古特雷斯宣佈,將啓動3.08億美元緊急人道主義籌款項目,以幫助受衝突影響的黎巴嫩民衆。 新華社發

文匯報:簡單來說,聯合國對世界的和平與發展發揮了什麼樣的作用?

毛瑞鵬:聯合國建立在二戰廢墟基礎之上,承載着世界各國人民維護一個長久和平繁榮世界的夙願,作爲這樣一個國際組織而誕生。從1945年建立以來,在維護和平、促進發展、保障人權等方面作出了很大的貢獻。例如,從安全的角度來說,通過安理會的國際集體安全機制,通過推動核裁軍在內的國際協議,通過國際規範的適用以及維和行動等種種努力,聯合國在世界範圍內降低了戰爭和衝突發生的可能性。雖然在面對軍事衝突尤其是有大國捲入的國際衝突中,聯合國容易陷入僵局和無所作爲的困境,但同時也要看到,聯合國通過各方面的機制建設,在調停和調解國家間衝突,預防衝突的發生以及衝突發生後的維和、建設等方面,還是做出了很大的努力,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2024年5月16日,聯合國國際法院在荷蘭海牙開始就南非請求制止以色列在加沙地帶的軍事行動舉行爲期兩天的聽證會。 新華社發

文匯報:從醫學的角度來看,聯合國發揮的作用一是防患於未然,二是病後的調理和保養,是不是更像中醫中藥的功效?

毛瑞鵬:也不能這麼說。在沒有大國捲入的衝突中,我們還是能看到很多由聯合國調解成功的案例。比如聯合國6個主要機構之一的國際法院,在裁決國家間爭端特別是領土爭端的問題上,就發揮了很直接很實際的作用。通過聯合國的調停,很多衝突得以避免。我們看到的往往是發生了的衝突,還有很多沒有發生的衝突,如果沒有聯合國的積極作爲,沒有國際社會的積極參與,恐怕已經演變爲直接的衝突。也就是說,在團結的前提下,聯合國可以發揮很大作用,但現實的困境在於利益本身的分散,尤其是大國間團結合作的意願制約了該機構的作用。

聯合國3月9日舉行活動,慶祝“三八”國際婦女節。聯合國領導人呼籲,爲女性建立更加公正、和平和可持續的未來。 新華社發

文匯報:設想一下,如果沒有聯合國或者類似的組織,這個世界會是什麼樣?

毛瑞鵬:如果沒有聯合國,我們也會建立一個類似聯合國的具有普遍性的國際組織。根源上,它代表的是一種國際合作的訴求。戰爭衝突需要解決,發展和貧困問題需要國際社會關注,一些人道主義災難和人權問題也會引起普遍重視。面對如此多的需求,必然要求國家間通過合作加以應對。組建聯合國既是人類社會走到今天這樣一種全球化和相互依存狀況下的必然選擇,也代表了人類進步的方向。沒有聯合國及其代表的國際體系和國際秩序,世界會更加陷入弱肉強食和強權政治的“叢林”,國家間的相處會更多地依靠武力和強權。沒有聯合國,很多國際發展合作計劃也將難以開展,在脫貧、衛生救助、保障婦女兒童權益、防治污染、應對氣候變化等全球性議題上,國際合作將更加稀缺,難以應對各項普遍性的危機。

文匯報:80年來,聯合國自身經歷的最顯著的變化是什麼?

毛瑞鵬:比較突出的兩個方面,一是聯合國越來越龐大了。從其創建之初相對有限和集中的業務範圍以及相對簡單的組織架構,到如今,聯合國系統越來越複雜,處理的事項也越來越廣泛。二是聯合國的政治生態。1945年創建之初,第二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基於這樣一種國際格局,建立起了聯合國的權力架構,當時絕大多數發展中國家還處於殖民地狀態。而伴隨着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非殖民化運動,大批殖民地國家獲得民族獨立,進而加入聯合國,在聯合國成爲一支重要的力量。這極大地推動了聯合國的政治格局,也深刻地改變了聯合國在國際事務中扮演的角色,國際關係民主化的趨勢在聯合國80年的歷程中也得到了深刻和清晰的展現。

1月29日,聯合國祕書長古特雷斯在年初記者會上強調多邊機構的重要性,呼籲通過強化多邊機構應對全球挑戰。 新華社發

文匯報:單邊主義與聯合國之間的矛盾是否從來都沒有減弱過?

毛瑞鵬:國家間的實力有差異,處於優勢地位的一方在對外政策上的選擇往往會對國際組織的政治格局產生更大影響,這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多邊主義和單邊主義矛盾的長期性。某些國家基於自身的外交傳統,特別是受到例外主義思想的影響以及它的權力優勢地位的影響,本質上有着很強烈的遊離於多邊主義、採取單邊行動的傾向。

文匯報:中國爲什麼有底氣告訴世界,即便將來處於所謂的優勢地位,也會堅決捍衛多邊主義?

毛瑞鵬:不論是從中國的理念文化、外交傳統,還是從現實利益來看,都指向了中國一定會成爲多邊主義國際秩序的維護者和建設者的角色。首先,我們一直強調公平正義,強調和合共生,強調王道而非霸道的國際秩序觀;其次,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反對霸權主義的主張更是深入人心;此外,作爲人口大國,中國的發展離不開與國際社會、與外部世界的良性互動,中國的發展必須在一個開放、公平、自由的良好國際環境之下才能夠實現,這也使得中國對於國際秩序的穩定和朝着公正合理的方向漸進式改革,有着強烈的訴求。

2025年12月24日,伊朗常駐聯合國代表伊拉瓦尼(中)在安理會伊朗核問題公開會上發言。 新華社發

文匯報:80年後的今天以及可預見的未來,我們需要一個什麼樣的聯合國?

毛瑞鵬:聯合國的本質是國際合作,反映的就是世界各國能夠以一種相對平等的地位共商、共建、共享。聯合國相對來說已經是最具普遍性、最具權威性、最具代表性和包容性的國際組織,對很多中小國家來說,要在一個世界性的舞臺上發表自身對於全球性議題的看法,聯合國大會甚至是其唯一的平臺。所以,看待聯合國,我們既要看到它沒實現什麼,也要看到它實現了什麼,看到它的理想狀態,也要看到它的基礎功能。我們希望聯合國能夠朝着國際關係民主化的方向演進,能夠切實實現其憲章中所載的宗旨,即維護世界和平、促進人類的共同進步,能夠在國家間關係上和國際社會運行規則上發揮出更加積極的建設性的作用,同時也希望聯合國自身的治理架構透明、民主、高效、廉潔,更加符合當下的科技潮流。

文匯報:爲了實現這樣一種類似“天下大同”的目標,會員國應當如何爲聯合國賦能?

毛瑞鵬:首先是增加信任,其實聯合國面臨的很多困難本質上在於它自身的自主權不足。會員國要給予聯合國更大的權威上的認可,具體體現爲對於聯合國特別是安理會通過的相關決議的認可、貫徹和執行,以及積極參與聯合國推動和發起的相關議程,比如聯合國2030可持續發展議程。當然,這裏有一個前提是,聯合國的決議是在公平公正的基礎上制定的。按時足量地繳納會費也是一個重要方面,聯合國當前的財政危機對於其功能的發揮運作產生了很嚴重的制約。在聯合國的資金盤子裏頭,除了常規預算、維和預算之外,還有大量以自願捐款方式獲得的資金,這種自願捐款對於國際發展合作同樣重要。

3月8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外交部長王毅就中國外交政策和對外關係回答中外記者提問。 新華社記者

文匯報:王毅外長在回應外國記者關於全球治理倡議的提問時談到了聯合國需要與時俱進,通過改革完善治理體系,尤其要增強全球南方國家的發言權和代表性。這是不是聯合國改革的主要方向?

毛瑞鵬:提升全球南方國家在全球治理體系中的話語權和代表性,是符合歷史潮流也符合國際社會普遍認知的一個趨勢。即使是西方國家也已深刻認識到,隨着全球南方國家的羣體性崛起,全球治理體系架構必須做出相應調整,使其更加公正合理、平等均衡。全球治理很多困難的根源不在於全球南方,而在於既得利益國家,特別是某些大國不願意放棄既有的壟斷優勢,對全球南方的這種訴求採取的是阻撓、壓制和反對的姿態,這也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多邊主義與單邊主義之間的尖銳對抗。中國提出的全球治理倡議,爲聯合國及全球治理體系改革注入了新的思路和動力。聯合國改革的方向核心在於要堅守聯合國作爲全球治理“壓艙石”的地位,要秉持共商共建共享的原則,要踐行公平正義的價值取向,要維護髮展中國家的正當權益,要堅持循序漸進的改革路徑。落實全球治理倡議,對於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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