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寫作者”徐則臣回到“生活者”徐則臣
我最早讀到徐則臣的小說,是發表於2006年第6期《收穫》的中篇小說《跑步穿過中關村》,那時我也是剛到北京沒多久。我的閱讀感受變成一個畫面,中關村高樓林立,玻璃幕牆真實又虛幻,某種繁華如若在天上,大街上車流如潮,一個人(往往是我)穿行其中,身影渺小,孤獨龐大。此後,讓我印象最深的是由十月文藝出版社於2018年12月出版的長篇小說《北上》,這部作品於2019年獲得第十屆茅盾文學獎,不過,我最在意的還是書名“北上”。
當我看到徐則臣的最新散文集《我要從南走到北》,僅憑書名,我就要非讀不可。顯然,我對這三本書的書名所包含的動作特別感興趣,以我的主觀喜好這樣排序:我要從南走到北——北上——跑步穿過中關村。這樣的心念、歷程和生存狀態,屬於徐則臣,屬於我,屬於我們當下的幾代人。
這本書當是徐則臣的人生小傳記,與徐則臣的小說有了巨大的區分和獨特的價值。作家所有的作品,都是自我人生的映射或某種隱祕的表達,但最真實、最直接和最顯著的作家的那個“我”,多數還是在他們的散文中,尤其是以敘事性爲主的散文。《我要從南走到北》更是如此。生於1970年代的徐則臣,在江蘇連雲港東海縣青湖鎮尚莊村上小學,到鎮上上初中、到縣城上高中、到南京上大學、到北京讀研究生,直至留在北京工作,可謂一路風塵、品盡人生顛簸之味。全書分《夜火車,小縣城》《回萬柳的路上掛滿燈籠》和《送流水》三輯,對應的是從南走到北的三個人生階段。“一樣的苦悶,一樣的掙扎,一樣的居無定所”,寫在封面的這句話,道出了徐則臣對自己和我們的真誠,意味着他在以生活者的身份向我們講述他從南走到北的生活日常,分享他人生行走的圖景、況味和思考。
與許多作家一樣,徐則臣從家鄉從童年寫起,或者說,家鄉和童年是他生活和寫作的原點且是一生之富礦。開篇的《夜火車,小縣城》一輯,就是他的“成長記”和“鄉村記”。在不同的人生階段,他都會回望故鄉和童年,在回望中凝視,在凝視中不斷地還原記憶,有回味,更有重新處理情感和生存之道的收穫。這當是我們共有的生活情境,揮之不去且總緊緊摟在懷裏的“原鄉情結”。在很大程度上,如何看待和講述過往的人生,特別是我們在鄉村的童年和少年時代,能窺見我們的內心紋理的明暗。儘可能真切地回到那段歲月,還願當時的滋味,不僅考驗着我們的記憶力,更在透視我們對生活的敬畏之心。書的首篇文章《放牛記》,便是最好的例證。鄉村孩子放牛,自然有苦,但孩子畢竟是孩子,還是歡樂多些。往昔鄉村的原生態,親情的清澈,人與人之間的性情相處,自然與現在大不相同。徐則臣循着童年時的腳步和目光,復現當年之景之情。
徐則臣並沒有“苦大仇深”地狀寫兒時之艱難,也沒有故意提純苦中的甜,只是樸素地講述自己印象最深的片斷和細節。這也是全書的基調和品質,即滿足於自我回憶,講出來、寫下來,只是副產品。也就是說,徐則臣放下寫作,丟下作家的身份,沉浸於自身的生活裏。以“印象最深”爲支點,是個好路子,畢竟之於我們而言,過去生活最爲重要的就是在心中留下了什麼,與當下的我們有着怎麼樣的因果關係。“人到中年,就不再只盯着自己的喜怒哀樂,閱歷、素養、修養都會變得更開闊,也終於能與父輩、與故鄉達成和解,這個時候再想起故鄉時,心中滿是安心與妥帖。”這樣的和解,最終是與自我和解。可以說,徐則臣筆下的鄉村和成長生活,厚實且真誠,既有我們熟悉的畫面和情緒,更有他的個性化心跳和足跡。
最初在北京的一段生活,徐則臣是作爲無數“北漂”中普通一員,這在《回萬柳的路上掛滿燈籠》和《送流水》中得以呈現。“萬柳”是北京的萬柳,燈籠是北京的燈籠,當然極大可能是外來打工者掛上去的。具實的畫面,隱含寓意。生活如流水,水流過後,會留下什麼呢?租房住,自然是“北漂生活”必不可少的。他住過用磚頭、石板和石棉瓦搭起的五平方米的房子,極簡陋,每月租金還需八百元。即使是買了房子,有了穩定的棲身之居,在偌大的北京終於有了自己真正的家,他的困頓還在繼續。“因爲買了房子,欠了一屁股債,加上回去的車票緊張,2008年的春節我決定在北京過。這也是我頭一次在遠離家鄉的地方過年,夜晚爆竹和焰火此起彼伏,我從網上斷斷續續地看春晚,感到了被遺棄的淒涼。”這樣的痛感,是他的,也是我們很多人的。
徐則臣在鄉村時是把自己浸入生活中,而面對北漂生活他既潛又浮。他潛在生活底部體味和觀察,敏感,細膩,共情。許多從鄉村進城的作家,寫不來城裏的生活,缺少的就是這個“潛”。所謂的“浮”,則是能從個體的生活日常中體會衆生的甘苦,立於廣闊的視野思考生活的種種。徐則臣對生活現實的處理相當快捷,許多有關北京的小說,幾乎是與他的生活同步。一些作家的寫作場域一直停留在故鄉,讓人物和故事走出故鄉,走到生活的城市,的確有難度。徐則臣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這自然有他特殊的文學能力,而我更欣賞他真正將寫作者與生活者融爲一體的人生觀和文學觀。
無論是全書還是單個篇章的敘述線,都應合時間的走向,但徐則臣時而會從原來的時間中跳出來,審視成長期之於後來生活和命運的影響。他的真誠在於竭力拂去某些外在的影響和內在的衝動,果斷地抽身重返曾經的生活。他真正要做的是細看當年自己究竟是如何走出一個又一個困境的。每每這時候,他是那時的“我”,又是此時的“我”在觀察那時的“我”,不同時空的兩個“我”經常展開對話。他以這樣的對話明析過去與未來的關係,體味生活給予的收穫。他並非是“事後諸葛亮”,而是回到生命深處,翻看那些情感和精神的沉澱。這樣的收穫,有助於我們豁達地直視生活的進行時,能在各種糾纏和泥澤中看到光亮。
真的要感謝《我要從南走到北》這本書,感謝徐則臣純樸地回到生活現場,讓我們看到了他的一路而來,不矯情,不迴避,寫出了真真切切的“我”。從鄉村到城市,這是一代又一代人的縮影,當下還在延續。從理想到現實,在心靈顫動和精神歷程層面契合了太多人的人生征途。他的“走”,是個體的人生前行,又是整個時代的步伐。這本“成長之書”,已不僅僅屬於他個人,還屬於許多人,在一定意義上更是“中國式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