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黎明寫着信】金蘭之盟,姊妹之約 | 連芷平
一
近現代史上,中國有過不少知名的女性同盟,吾鄉福建就有一個現象級的羣體:生活在惠東崇武的“惠安女”。
她們常年生活在海邊,風吹日曬,普遍顯得比較黝黑,但她們的服飾卻特別亮麗:花頭巾,黃斗笠,這還不夠,斗笠的兩邊要佩上大朵絹花。短到腰間的上衣一般是高純度的紅、黃、綠、藍,只有褲子是素色的,但每個女人的腰間都會纏着幾圈閃光的純銀鏈子——這是惠安女的日常裝束,無論她們在灘塗上撬海蠣,還是在工地裏挑巨石,都穿戴得這麼認真。
因爲美麗的衣着,因爲大海是她們勞作的背景,惠安女成了閩南著名的“風景”。拍照的人、畫畫的人、寫作的人,都喜歡到崇武去採風。舒婷寫過一首詩《惠安女子》:“當洞簫和琵琶在晚照中/喚醒普遍的憂傷/你把頭巾一角輕輕咬在嘴裏……”雖然詩人對惠安女的命運產生了共情,但還是表達得太過詩意。崇武海邊沒有洞簫,也沒有琵琶,“憂傷”不足以形容惠安女的命運,而“輕輕”也不是她們的方式。
她們的方式,是那麼重,重過她們拼盡全力抬起的巨石。
惠安女最爲引發社會關注的,是她們的集體自殺。依地方誌記載,源起可追溯到1890年代,每次集體自殺“少則二三人,多至五六人。或同姓,或異姓。非姊妹則姑侄”。人數最多的一次是1945年,有27名女性集體自殺。而民國時期,在同一個池塘跳水身亡的女性達800多人。相傳有個70多戶人家的村莊,“由於集體自殺嚴重,到解放初全村幾乎沒有女性”。在另一個小鎮,某一年裏自殺的女性達到了135人。
這些自殺的女性一般都很年輕,只有二十三四歲。“紅花魚要喫趁新鮮,咱若要死趁年青……”惠安女在自創的歌謠裏這樣唱道。她們裝扮得那麼隆重,那麼熱烈,看起來對生活有無限的激情和敬愛,爲什麼要赴死呢?而且還要慘烈地“趁年輕”?
蘇童的小說《妻妾成羣》裏,女主人公頌蓮的住處有一口井,曾有多位女性在此跳井身亡,蘇童寫道:“那口井向她隱晦地呼喚着。頌蓮捂住胸口,她覺得她在虛無中聽見了某種啓迪的聲音。”
是命運的悲情,成了將女性引向“深井”的無形中介物。關於惠安女自殺的原因,外界有幾個猜想:一是當地童婚的陋習,讓惠安女早早喪失了自由婚戀的可能;二是不落夫家的殘酷風俗,使惠安女在生育孩子之前,每年只能和丈夫見面幾次,在感情上長期缺乏依託;三是閩南地區嚴重的重男輕女思想,讓惠安女地位卑微,普遍處於艱辛的生存境地中,她們負擔着全家最沉重的苦力活,經常掛在嘴上的口頭禪是“查某人很歹命”,意思是“女人的命很苦”。
那個年代的鄉村女性,確實沒有幾個不“歹命”的。包辦婚姻常見,不落夫家並不只是惠安女性的遭遇,重男輕女更是幾乎所有中國女人的不幸。但現實中,多數女性都跌摸滾爬地努力活了下去,自殺的是極少數,年年月月發生着集體自殺事件的,只有惠安女羣體。所以,惠安女的高頻自殺,據學界的研究,恐怕另有一個重要的歸因,那便是“集體”。
二
兩個或幾個女性結(拜)成小集體,互稱“姊妹”,這種文化曾長期存在於福建、廣東、湖南等地。許多少數民族地區如貴州和廣西也有這種習慣,稱作結“老同”。福建惠安女的老同組織有個別緻的叫法,叫“金蘭盟”。廣東順德的自梳女羣體則叫做“金蘭會”。湖南永州的女書姊妹會與少數民族一樣,稱爲“老同”。雖然這些叫法大同小異,但實際意義很相似,即女性內部主動形成了一套建構女性情感生活的人際系統。然而,不同地區的女性聯盟,因爲不同的“集體”氛圍,促生了迥異的命運。
廣東順德的部分女性自願成爲“自梳女”後,經過慎重的儀式,將頭髮盤起,意味着終生放棄婚嫁。她們進入紡織廠打工,或者漂洋過海到東南亞一帶當家傭,依賴這兩種具有地域特徵的勞動方式,實現了經濟獨立。自梳女內部產生的“經濟管理”體系也有意識地協助大家管理儲蓄,建立終老場所“冰玉堂”,使這些不婚育、沒有後代的女性老有所依。可以說,自梳女的金蘭會產生了很大的能量,構建出自己的“小社會”,讓這個羣體過上了令許多人羨慕的豐足生活。
湖南永州的女書羣體,則是以一種“精神存在”的方式運作。在女性沒有受教育機會的時代,她們用驚人的天賦創造了一套供女性使用的文字:“女書”,單字達到了一千個左右。“老同”們用女書寫信,訴說友誼和思念,也寫詩,寫下生爲女性的痛苦。女人們每每聚在一起,都會用自己的文字歌唱,雖然歌詞大多是淚淋淋的,但是聚而歌的形式,慰藉了她們的心,而掌握文字、具備書寫的能力,使她們得到“昇華”。這便是弗洛伊德所言的“藝術爲何有療愈功能”的心理機制。生活很苦,但她們超越着這種苦。今天,在官方對女書的介紹中,寫着“女書是世界迄今發現的唯一女性專用文字,2006年,女書習俗入選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這些不識漢字的女性,以創造自己文字的方式被國家和世界“看見”。
而另一種女性同盟發生在遙遠的東北。十九世紀後,西方傳教士在東北鄉村創辦教會,這給一些抗拒婚姻的女性提供了“逃難之地”。爲了不婚而加入教會的女性被稱爲“守貞女”,她們在教會里學習了文字和書寫,也接觸到了遙遠西方(比如法國)的新興觀念,從而改變了傳統女性的生命態度,乃至改變了人生軌跡。
可見,這些女性同盟對女性人生的意義,是在困境中尋求互助、認同與出路。同盟本身是一箇中性的容器,它承載何種內容,導向何種命運,取決於它所能獲取的資源,以及其內部共同建構的價值觀。若女性同盟能夠集體爭取經濟獨立和受教育機會,它能爆發出強大的能量。
三
歷史上,惠安女從未裹過腳,因爲要幹活,她們在農活上比男人做得多得多。由於生活在東南沿海,惠安女和自梳女一樣,很早就有了打工掙錢的渠道,比如到廈門做石工和碼頭工。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攝影師們採風鏡頭下的惠安女,往往衣着燦爛奪目,而幾副弱小的身軀,一起肩扛着體量驚人的巨石,在視覺上極其震撼。但惠安女始終無法像自梳女那樣發展出獨立的經濟能力,因爲她們家庭地位卑微,掙的錢必須全部歸夫家或父母家支配。
像女書羣體那樣,惠安女也聚在一起傾訴和誦唱,並用閩南方言創作了許多女性內部傳唱的歌謠。但這些歌謠傳唱的往往是對生活的絕望,且將死亡作爲解脫苦海的不二法門。閩南一帶普遍信仰鬼神,惠安女更是對“冥府”充滿想象,“唱決訪冥”是惠安女在深夜進行的一項神祕活動,彼時,姊妹們圍坐在一起,叩桌,撫掌,衆人誦唱着“落陰(間)”的詞,將其中一位姊妹“送入冥府”,去和死去的親人相見與對話。結束時,大家又一起唱“回陽決詞”,讓那位“落陰”的姐妹“回到陽間”,清醒過來。
“落陰”活動充滿了巫術氣息,短暫的“脫離陽間”,成爲惠安女對苦難現實的一種逃離。反覆的死亡遊戲——對死亡的扮演,對冥府決詞的反覆誦唱,使得“死”這一符號深入到了惠安女的精神深處,逐漸地重構了這些苦楚女性的無意識,她們不但認爲死並不可怕,甚至產生出一種奇特的“死之嚮往”。
當地民衆對自殺女性——尤其是未婚的自殺女性所舉行的祭奠方式,是將她們敬爲仙姑,這進一步讓惠安女將死亡視爲解決生之困境的“超越方式”。比如有惠安女“跳壑”,人們便“就壑之左近,山之麓,道之傍,築壇塑像祀之。像不以泥,不以木,而以紙糊之。名其神曰幾姑幾姊。依其死之人數而呼,四時伏臘,家屬親友,供以粢盛。壇不設門,高不及肩。鄉人以事禱者輒應,酬以牲禮,獻以花粉”。人們還會“在死過人的池塘裏引魂超度,爲亡靈建立廟宇”,祈求得到死者的保佑。有的地方則爲“集體自殺死去的婦女們在村子周圍建立了十多間夫人廟”。生前地位卑微,自殺身亡卻能被敬爲“仙姑”或“夫人”,受到香火祭拜,這樣的地方風俗,讓惠安女不由得將自殺看作“化身成神”的途徑,因而不少女性“以可作姑娘(即神女)而招羣自殺”。
因此,惠安女的“金蘭盟”,成爲傳頌死亡話語、渲染死亡氛圍的團體。儘管姊妹們平時互相傾訴,成爲彼此的精神支柱,但有人想自殺時,她也會說服同伴共同赴死。有些女性在現實中並沒有絕望的境遇,她們加入集體自殺只是一種“從衆死”,或因身爲金蘭盟的姊妹成員而“義死”。於是,同盟內部原本用於相互扶持的緊密聯結,在極端情況下變質爲“說服同伴共同赴死”的壓力機制。此時的“金蘭盟”,從一個本應珍視生命、互助前行的組織,異化爲一個傳遞和放大“死亡衝動”的封閉迴路。它非但未能成爲對抗外部壓迫的力量,反而將壓迫內化,並以最極端的方式——自我消滅——來“踐行”集體精神,這無疑是女性同盟最沉痛的黑暗教材。
四
惠安女的集體自殺現象終結於1990年代。當地的童婚習俗已逐漸消亡——懷舊的人們常常不分青紅皁白地懷念古早,但是顯而易見地,至少女性的命運相比上一代人發生了實實在在的變化。今天的順德女性不再需要以自梳的儀式自絕於婚姻,不婚的女性也不再需要將“冰玉堂”作爲靈位的唯一歸宿。在永州,女性已不必千辛萬苦地創造自己的文字。而今天,大部分惠安女脫下了她們絢爛的傳統衣服(除非爲旅遊業所需),她們仍然喫苦耐勞,四季忙碌,但不再爲包辦的童婚而恐懼婚姻,不再爲不落夫家而絕望於生活,也不再彼此說服着將自殺作爲一條“出路”。
當我走在惠東崇武的村子裏,看到鄉村人口的凋零,祠堂的落寞,我感到由衷地高興,這裏恐怕是我唯一期望鄉村消失的地方。準確地說,我希望鄉村帶給惠安女的那些“死亡衝動”被徹底消解。宗族勢力退潮了,城鎮化改變了鄉村的格局。崇武半島的海浪帶來魚蝦,但不再捲走年輕女孩的身體;村頭的水井消失了,也意味着沒有人再往裏跳。
不過,惠安女的人生是否已經卸下了所有沉重的東西?她們仍將“很歹命”放在嘴上,仍然家裏家外地做得比男人還多。她們的生活在變好,但與都市女性相比,她們的家庭地位依然卑微,命運依舊艱辛。這片土地需要繼續被深深地挖起,燃燒,播種,重生。需要繼續重建,繼續創造,重建出與死亡衝動相對抗的新詞,創造出飽含生之希望的話語系統。
【給黎明寫着信】是連芷平在筆會的專欄,本文配圖均由其攝於惠安縣崇武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