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車窗取AED救人事件引熱議:互助誠可貴,更期待“救命神器”聯網
瑞金醫院醫生馬君俊的私家車上有AED裝置(唐聞佳 拍攝)
近日,山東威海一名市民的家人突發心梗,在撥打120急救電話並按照指引尋找AED(自動體外除顫器)時,發現附近一輛私家車上貼有AED標識。由於一時聯繫不上車主,該市民破窗取出車內AED用於急救。事發後,當事人與車主取得聯繫並說明情況,車主表示理解。目前,被救者已脫離危險。
相關話題很快引發網友的關注和熱議。要知道,AED是一種用於搶救心臟驟停患者的便攜式醫療設備。其實,在上海,作爲“爲民辦實事項目”,2025年全市在居民小區、重點公共場所增配AED總計8190臺——這個數字超過以往所有存量總和。來自上海市衛健委的最新統計顯示,全市配置的AED已超過15000臺。不僅如此,上海去年還開始試點“馬路救援”,首批醫務人員的私家車配備了AED設備,且貼有明顯AED標識……
從一個人因爲AED的幸運獲救,到一座城市有意鋪設的急救網絡——當越來越多公衆開始瞭解AED之後,人們也開始思考,這一“救命神器”該如何更有效配置,才能在性命攸關時刻發揮更大作用,托起急救“最後一公里”?
上海醫生私家車配置AED“已上路”
對於山東一位市民救人心切、敲開陌生車主車窗取AED這一事件,不少網友在討論中都提及:仔細觀察,在我們身邊,一些私家車上確實貼有AED標識。
“目前我的車沒被砸過,AED還沒派上過用處。”昨天傍晚,接到本報記者電話時,剛完成一臺手術的瑞金醫院普外科主任醫師馬君俊如是答覆。去年,他的私家車後備箱配備了一臺AED設備,車後窗就貼上了一個AED標識。這輛車,是馬君俊上下班的通勤車,他也成爲城市裏流動的“馬路救援”力量。
2025年,愛心車企向瑞金醫院、新華醫院、第六人民醫院等上海公立醫院捐贈AED設備,這些設備安置於醫生的私家車內,成爲“流動的救命神器”,目的是在最佳搶救時間“黃金4分鐘”內,利用這種設備對患者進行除顫和心肺復甦,有效制止猝死。
由醫務人員私家車作爲試點,考慮的是醫務人員本身具有一定急救專業知識與技能,有了這臺“救命神器”,當看到有人心臟驟停時,醫生可以立即展開施救,即便他不在車附近,具有急救技能的人員也可通過標識上的電話聯繫他,特別緊急時刻甚至可以破窗從後備箱取出AED施救。
大半年馱着AED在上海的馬路上穿梭,馬君俊坦言,也擔心車輛被砸的麻煩,但作爲醫務人員,“這是一份應有的自覺,好像每天都在做公益,每天都有希望去挽救一個生命,這是一件好事。”
爲什麼AED配置如此重要?數據顯示,我國心跳驟停總體發病率達十萬分之97.1,每年約有55萬人心源性猝死,其中大量發生在醫院之外。瑞金醫院急診科副主任醫師王義輝告訴記者,在醫學領域,心源性猝死救援“黃金四分鐘”至關重要,這是指患者一旦發生心源性猝死,在四分鐘內如能進行心肺復甦並使用AED除顫,生存幾率將大大提高。
“救命神器”流動起來,也帶來新問題
急救技能普及率,是衡量社會文明程度和公共衛生應急能力的重要指標之一。記者在採訪中瞭解到,一方面,上海明確公共場所AED配置標準,推進AED規劃配置,搭建起硬件支撐的急救網絡;另一方面,市衛健委聚焦公衆急救能力培育,讓更多市民掌握心肺復甦(CPR)和AED使用的基本技能,能在危急時刻挺身而出,成爲守護生命的“第一反應人”。
結合這些背景再回過頭來看此次發生在山東威海的砸車窗取AED救人事件,這也是一次陌生人之間溫暖的“互助救援”,在法理上有清晰依據。上海邦景律師事務所合夥人張成器律師表示,這符合關於“緊急避險”的構成要件,因爲心源性猝死的搶救素有“黃金四分鐘”之說,在這種刻不容緩的危迫性下,破窗是獲取AED的唯一可行手段。
在此次事件中,車主的寬容贏得全網尊重,但也有網友提問:被砸的車窗,誰來賠?“應由被救患者或家屬賠償,但車主在車上張貼AED標識,實際上構成一種‘免責承諾’,意味着他對設備的公益屬性有了認知,也對緊急破窗可能造成的損壞負有‘容忍義務’。因此,法律沒有把這種賠償界定爲比較剛性的‘民事責任’,而是用了‘適當補償’的表達。”張成器說。
車載AED的出現,讓“救命神器”流動了起來,但也帶來了新問題:如果設備因缺乏維護過期失效,救不了人,誰負責?對此,張成器認爲,私家車並非法律規定的AED配置場所,法律也並不對車主施加強制的設備維護義務,車主自願配備AED並張貼可以取用的標識,是一種高尚的“好意施惠”行爲,但如果設備因電極片過期、電池沒電而導致無法使用,甚至延誤搶救,通常車主無需承擔法律責任。
他也提出進一步建議:今後可規範登記配備AED的私家車、商鋪,並通過數字化手段,將這些流動的AED納入城市急救地圖。對自願報備的車主,政府或公益組織可以提供相應支持,如免費或補貼設備維護。
分散的“移動AED”,亟需納入城市急救系統
在不少網友看來,這起事件也像一面多棱鏡,照見了社會的進步,同時也折射出一些新的挑戰。
一方面,有人自費在車上配備AED,說明急救意識正從政府、醫療機構下沉到普通百姓,這是一種非常可貴的社會自發性。另一方面,它也照出現有急救體系“最後一公里”的盲區。記者也注意到,在參與對此次事件的討論中,也有一些人的第一反應是後怕——如果當時附近沒有這輛私家車,該怎麼辦?
這恰恰透露出當前AED分佈不均、信息尚不透明的問題。正如一位急救專家所說,我們不能把救人的希望寄託於每一次的“恰好”和“人善”上。未來,如何將這些分散的“移動AED”納入城市急救調度系統,讓急救中心能像叫網約車一樣,快速定位最近的可用設備,是值得探索的方向。
結合去年“爲民辦實事項目”經驗,上海今年還將精準對接民生需求,進一步加強居民小區和重點場所AED佈局。與此同時,上海也在加緊建設本市“AED一張網”項目,探索構建覆蓋全市的“AED一網統管平臺”,同時開發電子地圖並上線,將設備查找、導航、呼救等相關功能接入“隨申辦”,實現一體化響應,惠及廣大市民。
在急救專家眼裏,未來的急救網絡,不應是冷冰冰的設備佈局,而應是一個充滿活力的生命網:救護車是動脈,流動的急救員和移動AED就是毛細血管。當這些毛細血管足夠發達、足夠通暢時,生命的“最後一公里”就能被穩穩托起。
作者丨唐聞佳 張菲埡
編輯丨錢家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