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新編裏的“曹操”,成爲一面存在主義式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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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君的《誰是曹操》以“故事新編”之筆,掙脫正史敘事的桎梏,將三國曆史轉化爲個體命運的展演場。小說借曹操次子曹丕的私人視角,在史實與虛構的交織中重構“曹操”的形象,既契合歷史小說以史事爲骨幹的審美準則,又以現代性思考激活歷史記憶,展現了“曹操”這一歷史人物的文學魅力。

對“身份認同”的深度解構,是小說貫穿始終的核心命題,也讓“曹操”超越了具體歷史人物的範疇,成爲權力與宿命的象徵。小說沒有簡單回答“誰是曹操”,而是通過多重維度展開追問:是那個“用刀劍蘸着別人的鮮血劃出地盤”的征服者?是兒子們“要麼成爲曹操,要麼爲曹操而死”的宿命枷鎖?還是曹操自己口中“你殺掉曹操就能成爲曹操,總有一天,你會比曹操更像曹操”的權力輪迴?或許,曹衝的吶喊尤爲戳心:“我痛恨自己不能活成另外一個人,因爲我是曹操的兒子。”這句自白道破了身份的枷鎖,因爲“曹操”不再是某個人的名字,而是壓在子孫身上的精神重負。小說通過不斷拆解“曹操”這一符號,讓歷史人物從固化的英雄/奸雄敘事中掙脫,成爲血肉豐滿、充滿矛盾的“人”。

小說中的父子關係,本質是權力傳遞與人性異化的縮影,深刻映照出封建霸權對親情的絞殺。曹操對諸子的疼愛從未脫離權力篩選的底色,他誇讚曹衝“眼光已在馬背之上”,卻又以“摸金校尉與兒子”的故事隱喻背叛的必然,那句“這世上最不能信任的就是人”,將父子間的血緣聯結異化爲充滿猜忌的博弈場,而“你殺掉曹操就能成爲曹操”的斷言,更將父子關係簡化爲霸權的殘酷接力。小說通過這種扭曲的父子關係,既還原了三國亂世以權爲綱的歷史真實,又叩問了權力對人性的永恆侵蝕,讓父子間的情感困境獲得了跨越時空的思想重量。

存在主義式的成長困境書寫深化了小說的思想內涵。曹衝“不想長大,不想變成父親那樣的人物”的直白吶喊和“我”慨嘆“野心這東西,會從鬍子里長出來”的自我審視,共同勾勒出成長的本質——在“成爲曹操”與“堅守自我”之間的艱難抉擇。小說將成長敘事置於歷史權力場中,使個體困境獲得了歷史廣度。曹衝從“捻着父親的絡腮鬍”問無聊問題的孩童,到“眼睛裏已經沒有一點光”的早衰者,其命運正是被迫成爲權力符號的悲劇縮影。

東君的《誰是曹操》以私人記憶解構歷史宏大敘事,“曹操”成爲一面鏡子,照見的是每一個在權力、血緣與歷史中掙扎的“自我”。這部小說讓我們在歷史中看見個體命運與人性真相,這正是“故事新編”最持久的文學魅力。

(東君短篇小說《誰是曹操》,刊於《人民文學》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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