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鎮老街不需要用力過猛的人工造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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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在長三角一帶的古鎮、老街,以及尚存的明、清老宅等地走走看看,有的時候還畫點速寫,拍些照片。隨着時代的發展、三四十年來的變遷,古鎮、老街、老宅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爲了開發旅遊,很多古鎮、老街成了旅遊打卡地。然而開發的途徑,千軍萬馬奔跑在一條道上。所謂的整修、整改思路如出一轍,毫無新意;所謂的裝飾,便是每個屋檐掛燈籠,把整條老街掛滿,若是在橋上,就把竹竿豎起來上下掛一串,像冰糖葫蘆似的。從橋上望流水,要透過擋住視線的燈籠、竹竿,看小船從燈籠間駛過。又或是在山牆上塑一個牡丹花浮雕,材料是有些劣質的玻璃鋼,入口處豎幾個顏色鮮豔的大大的充氣卡通寶寶。老街沿路的小喫、商店賣的貨物也都有雷同,像是一個地方批發似的;還有商鋪門口掛滿杏黃旗和各式各樣的廣告招牌,讓人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也分不清楚是哪個時代的。

江南水鄉古鎮的符號相似,無非黛瓦粉牆、小橋流水、老街石板,大同小異;各個地方的古鎮、老街、老宅都具備這些元素,山裏那些村宅的建築類型、結構、營造也差不多都是老的元素。然而,當它們重新被拾起、被開發打造後,那些相似的符號上又加上了“繁華”的添加、同質化的打扮,把僅有的小異又重新歸集大同,讓原存的審美縱然消逝。

不單江南水鄉古鎮,我在全國的好多旅遊景點,都發現了許多莫名的添加,紙花、絹花、塑料花布滿走道,花花綠綠的廣告豎滿景區。猶記曾在華北某著名景點,走過一條用紫色絹花構成的紫藤“花廊”;曾在某處被稱爲“仙境”的旅遊勝地,看見門口“嫦娥飛天”的充氣卡通形象,還有許多鮮豔的大廣告,挖個如扇形的門洞讓人拍照留念。這種破壞原生態,置大美的自然風光而不顧的妝點,真可謂大煞風景。

通過模仿、移植而對景區進行開發、改造,安全,省心,不會出錯。最終自然環境卻展現出廉價的“繁華”、毫無意義的“熱鬧”,實在令人可惜。

不妨讓我們梳理一下什麼是“美”,什麼是“審美”。對於“美”的定義,雖然美學史上各有說法,沒有絕對統一,但“美”能引發人類對客觀事物的美感,是它們的共同本質屬性。

美講究和諧、比例、對稱等形式法則等,是人的意識、情感活動的產物或投射。美感起於形象的直覺,是物與心的融合。然而在具體的規劃設計、景點打造的實施中,美的本質被忽略了,沒有考慮到景觀的和諧、比例、物與心的融合等等,而是呈現爲一種有機、無序的動態演變系統,描述和闡釋毫無文化意義的熱鬧、熱點。這種現象扎堆存在的背後,是一種內在的審美缺失。

審美是人類精神進化的重要標誌。藝術的本質是美感,美感的本質是美學。我想起研究語言的哲學家維特根斯坦,他對“美”的認識有獨到的地方。他認爲美學研究脫離了審美和藝術的實踐,會陷入一種“獨語”的尷尬境地。真正的美學應該在自然和生活的深切體驗中建構,這樣的美學纔有生命的活力。古鎮、老街以及其它很多旅遊景點,就因用力過猛的裝飾添加,而失去藝術的審美,形成千篇一律的“獨語”。

中國美學思想博大精深,對美的追求源遠流長。當我們讀《詩經》《樂府》《詞賦》時,能感受到其中的文字美、句式美、畫面美、場景美、意境美。唐代詩人王維的詩中經常寫到“空”字,“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自顧無長策,空知返舊林”等。他筆下的“空”,營造了一種空靈、幽靜、禪意。這樣一種美學又何不在打造景觀時注入呢?

中國的建築、村宅、室內擺設、日常用品都強調美學意義。我們能在馬遠、夏圭山水畫中的村宅、亭臺、樓榭體驗到寧靜、詩性的意味;明代沈周的《東莊》描繪蘇州私家園林東莊的景緻,也爲我們留下可以學習的審美圖像。宋代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是表現汴梁繁榮的主題創作,見證北宋城市經濟情況的寫照。五米多長的畫卷繪製了數量龐大的各色人物,牛、騾、驢等牲畜,車、轎、船隻、房屋、橋樑、城樓等各有特色,體現了宋代建築的特徵。這些對於我們現在的景觀“裝飾”“裝修”,具有很高的參考價值;晚清吳友如的《點石齋畫報》圖文並茂,圖片中有大量的市井、建築、各種場所,體現平民的文化思潮以及審美趣味,也同樣富於借鑑意義。

從古代山水畫中,我們也能得到審美的洗禮。比如“江渚暮潮初落,風林霜葉渾稀”,這是元代畫家倪瓚題在逸筆草草的畫上的句子,既契合畫中疏空曠朗、蕭索淡遠的氣息,也有簡淡靜遠的禪意。“禪”並不矯揉造作,而是絕去雕飾的放鬆,是靈性自然的迴歸。當悟入淡雅、空靈的境界,清淨、純樸的氣息便撲面而來,慢慢變成一種高尚的審美——山川寂寥,美在蕭瑟中;落葉惆悵,美在思念中。美無處不在,自然中的棗樹,梨樹及其他房舍、街道種種,都具有美的元素;美與自然共存,但更多的美在於人的情感與自然融合,從而派生出許許多多美。

審美是一種觀念,與人的視覺、觸覺、聽覺等等都有聯繫,與生活密切相關。中國古代的文人、墨客非常懂得審美:遊山,看煙雲繚繞山巒,綠樹掩映,山麓鐘聲敲響,悠悠然蕩去深谷;玩水,水流湍急忽又舒緩,載上零落的飄葉,把秋天的燦爛送到山居;或將房子置於山中或水邊,講究比例和節奏,門扉竹編也疏密有致,從而調劑了心情;或建造園林有長廊透窗,天井栽修竹、芭蕉,踱步觀望,一步一景,使人流連;回首窗外,太湖石旁看新篁,雨打芭蕉聞天籟,總有一幅幅意境悠遠的圖畫;就連漁夫樵父,也會在泊舟、村舍前引歌滿天紅霞,讓視覺留在審美之中。

既然如此景色宜人、風光秀麗,那麼,就不必在古鎮、老街掛更多的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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