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歲作家楊本芬承認抄襲,素人寫作離高質量發展還有多遠?
近期,楊本芬爲被網友“抒情的森林”指出“異曲同工”而道歉,卻引發了輿論的爭吵,一種聲音是:抄襲實錘,沒有什麼可說的,另一種則是:這不算什麼抄襲,就是正常的化用,對於高年紀的創作者更不能苛求。
這件事情除了能喚起大家對抄襲與合理借鑑、化用標準的討論外,還反映出一個問題,就是當普通人成爲文藝創作者,當“新大衆文藝”迎來了一波發展高潮時,我們除了感動於作品的真情實感外,是否要對於他們作品的質量提出要求?“新大衆文藝”該如何誕生高質量文藝作品?
以文學爲例,眼下湧現了了各種以“新大衆文藝”爲名的叢書、專欄,花城出版社的“新大衆文藝叢書”,收入東莞6位新大衆寫作者的詩文集,緊接着陝西新華出版傳媒集團推出《不負星光·新大衆文藝叢書》第一輯,收錄失聰詩人左右的《萬籟俱寂》、油漆工白保林的《駝峯山下》、餃子館店主柴治平的《一根紙菸燃燒的時間》等7部作品,接下來讀者出版集團還將和張慧瑜合作推出“勞動者的詩與歌・新大衆文藝叢書”。《中國作家》《山東文學》《時代文學》等文學刊物也紛紛開設“新大衆文藝”專欄或推出專刊。
但通過對這些作品的閱讀,不難發現一個問題,作品質量比較參差,有些作品內容單薄且在文學性上有所欠缺,還有作品被爆出“異曲同工”現象,如果按照正常的編輯、出版標準,它們還應該繼續打磨。但眼下各家出版社、刊物爲趕上這波風潮,到處尋找能創作、具有鮮明身份標籤的“素人”,迅速把他們的作品結集,雖然看起來熱鬧,但長此以往,有“拔苗助長”的風險,並不利於“新大衆文藝”的健康發展。
當下,“新大衆文藝”已然成爲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並得到各界肯定,激發了全民族的文藝創造力,衍生出豐富的創作形態。但下一步,應該更多思考如何提升“新大衆文藝”的創作質量,使其不斷湧現出精品,形成一個又一個高峯,由此提振全民族的精神風貌。
作爲專業文藝工作者,該如何促進“新大衆文藝”的高質量發展?
我嘗試以文學爲例進行探討。
首先,不要因爲是“大衆”就降低標準。
在面對文學愛好者或素人寫作者時,我們總是不自覺地降低標準,更看重情感的表達而不是修辭的準確、結構的精妙,評論也更多談及創作意義而非作品質量。
一是因爲我們對於他們的創作缺乏信心,刻板地認爲“業餘”就不如“專業”,二是缺乏真正適合他們的評價標準,只能生搬硬套。比如“新大衆文藝”的文學創作更具即時性,內容短小精悍,情感高度濃縮,原來那種百科全書似的、長篇幅、細節聚焦型的經典寫作標準就不適用於他們,他們也很難得到傳統評論界的關注。還有編輯常以成功作品爲標準硬套在他們身上,比如《我在北京送快遞》大火之後,再有素人創作者想要出書,編輯就要求他們向《我在北京送快遞》靠攏,家政女工李文麗就說:“編輯讓我像《我在北京送快遞》那樣改,說要減少‘主觀視角’,我根本不知道怎麼改。”除了不會修改,文本原來的個性色彩也被損失。所以應該制定一個更符合他們創作實際的評判標準。
其次,不單獨設置欄目、產品線,讓這些作品畫地爲牢。
現在文學刊物通常給“新大衆文藝”單獨開闢一個欄目,雖然能讓他們更好地被看到,但也把他們束縛起來,使其總在小圈子裏打轉,專業作家的小圈子被人詬病,但“新大衆”也抱團取暖,彼此不看對方作品,侷限在各自的迴音室,失去了更廣闊的討論空間。
資深媒體人邱兵曾進行深刻反思:“在社羣與圈層日益細分的環境中,寫作往往只在‘熟人’或‘同好’之間流通,不同立場之間缺乏傾聽,不同經驗之間缺乏碰撞,削弱了文藝作爲公共對話機制的功能。當寫作失去公共性,它就很難承擔起超越個體經驗的意義。”於是他創辦了一個“所有人創作,所有人閱讀”的公共寫作平臺“天使望故鄉”,有微信公衆號也有雜誌書,有文學作品也有人物紀錄片。
作爲一本新聞人創辦的文學雜誌,《天使望故鄉》每期聚焦一個主題進行公共表達,第一期的主題是“中國人的賬本”、第二期的主題是以《明天會更好》爲代表的流行音樂,這些主題其實是一個對大部分人產生影響的標記物,每個人都能找到角度切入,在個體經驗的表達中,又達到羣體記憶的召喚,同時它又具有一種時代性,通過不同年代普通人日常的微觀視角,記錄了中國社會發展的宏觀變遷,具有獨特的文獻價值和社會意義。
《天使望故鄉》就像是一個文學社交媒體,讓不同的人羣相互聆聽,讓不同的經驗相互碰撞,試圖重建一種公共性。撰稿隊伍裏既有專業創作者,又有各行各業的普通人,匿名網友、學生、教師、國企職員、靈活就業者、公務員……各種身份、背景的人羣被放置在一起,平等地講述自己的生命體驗。在形式上,它不以文體進行分類,而是採取有話則長、無話則短的自由形式,有些是工整的文章,有些則是一個帖子、一段話,每個人的表述風格都得到尊重。在傳播方式上,它既有微信公衆號能確保每篇文章的閱讀量,又有紙質出版物滿足普通人想把文字變成鉛字的夢想,還有短視頻拍攝寫作者的創作和生活。這對於侷限於紙質印刷、傳統文類標準,且文章之間缺乏關聯的文學刊物提供了借鑑。
第三,專業和業餘創作者之間相互促進,取長補短。
專業創作者不光要積極融入“新大衆文藝”浪潮,發揮自己的專業力量,也要與業餘創作者相互借鑑、協同創新。
在京郊的“新工人文學小組”,北京大學教授張慧瑜發揮着極其重要的作用,他不計酬勞、甘於奉獻,爲工友們指導創作、編輯文集、購置書籍、幫他們組織活動和徵文比賽、邀請自己的朋友前來授課。他還爲文學小組發展出謀劃策,利用自己高校教師的身份和對學術、大衆話語的轉譯能力,起到了一個溝通學術與現實、官方與民間的中介作用,既撰寫論文將文學小組推向學界,又接受採訪把文學小組介紹給大衆,讓這羣寫作者被更好地看見,獲得尊嚴與認同。
對於許多“新大衆文藝”創作者來說,他們創作缺乏一個關鍵環節——“修改”,而這需要專業人士的幫助。
知識分子幫助工農修改作品是我國文藝發展一項寶貴的傳統,延安時期《解放日報》曾開闢“大衆習作”欄目,裏面不少文章是由原作、編輯的改作和修改說明三部分組成,可以明顯看出通過專業創作者的建議、修改,原作文學質量和思想水平得到了明顯提升。新中國成立後,作家荒草繼續扮演着“修改者”的角色,在他的幫助修改下《高玉寶》這部作品產生了巨大的影響,而他甘願做一個幕後的無名英雄。
在“新工人文學小組”裏,最受工友歡迎的同樣是修改環節,來自高校的志願者們對小組成員作品一對一點評,並提出修改意見。近年他們進一步擴大範圍,從第八屆“勞動者文學杯”徵文比賽開始設置了“入圍精改”環節,對於每篇入圍作品,評委都會給出詳盡的修改意見,幫助作者在進入終審環節之前繼續打磨,讓最終呈現的作品不留遺憾。
專業創作者不光能幫助“新大衆文藝”創作者提升質量,也能從他們身上汲取營養。
近年來,一些青年寫作者開始嘗試寫作現實題材,但在具體寫作過程中暴露出他們對於社會運轉的不熟悉,細節顯得虛假,這是因爲他們缺乏對於基層社會的接觸、對現實充滿了簡單想象。但是一些基層文學愛好者有着豐富的人生經驗和真切的現實實感,卻缺乏對熱門議題的關注,文學語言和美學風格都較爲傳統。如果能建立一種機制使這兩個羣體相互幫助、取長補短,對彼此都會是種促進。
面對蓬勃發展的“新大衆文藝”,我們在鼓勵同時還需保持冷靜思考,尊重創作規律,雖然人人都能創作,但想要成爲一名優秀的創作者,除了天賦還需要後天的努力和不斷的練習,社會應該給他們創造更好的環境,不斷挖掘他們的潛力,給他們提供必要的幫助。
在這過程中,不把他們當成“異類”、人爲降低標準,而是摸索出更符合他們創作實際的標準,幫助他們切實提升創作質量,爲其創建更公平、公開的展示平臺。然後再下一步,是努力把“他們”和“我們”融爲一個整體,形成一種“專業+業餘”的新創作格局。而這指向一種對集體協作式的、連接式的新的共同體的塑造,以文藝爲紐帶,連接不同行業的勞動者與知識分子,也連接專業與民間、都市與鄉村、中國與世界。
楊本芬 資料圖
此前報道:近日,憑藉《秋園》《我本芬芳》等作品走紅的暢銷書作家楊本芬陷入抄襲爭議。2月27日,楊本芬在其社交賬號上發文,承認襲用他人語句的行爲違背寫作倫理,併爲此向相關作家及所有讀者致歉。
文中稱,她“有時候覺得別人的表達更妥帖,便也用到自己筆下”,並表示“一個作家是不能用別人文字的,哪怕一句也不行”。
公開信息顯示,楊本芬1940年出生於湖南湘陰,在2000年前後開始文學創作。2020年6月,80歲的她出版首部作品《秋園》,豆瓣評分高達8.9分,此後相繼推出《浮木》《我本芬芳》《豆子芝麻茶》等暢銷作品。其中,《秋園》累計加印超50次。
作者丨霍豔(中國社科院文學所文學博士)
編輯丨吳澤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