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振武 | 人類成年的“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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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禮儀是世界上各民族史前時期都普遍存在過的習俗。社會發展的程度越低,其成年禮儀就越是嚴格和隆重。1949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美國著名作家威廉·福克納的中篇小說《熊》(1942)的情節模式與遠古時期的成年禮儀有着同構關係,在意蘊方面兩者也極爲吻合。

《熊》自始至終都對艾薩克以“孩子”(the boy)或以“他”(he)相稱,似乎在有意向我們透露這裏描述的遠非一個小小的艾薩克。成年禮儀式的安排和主持者是代表部落社會的老人或頭人,而“孩子”艾薩克的成年禮儀式的執行者正是打獵隊中德高望重、有着豐富經驗的山姆·法澤斯。他身上有紅、黑、白三種血統,繼承了三個民族的傳統道德,這使他更加有資格來執行艾薩克的成年禮儀式。

正是由於山姆的指點迷津和教誨,艾薩克才通過了技術、體能、心理和勇氣等多方面的考驗,領略了人和大自然之間的精神聯繫,走上了堂堂正正自食其力的生活之路,實現了從未成年向成年的轉變。

圖源:視覺中國

打獵故事的情節模式源於遠古的成年禮儀式,這是無足怪訝的事情。打獵故事有着明顯的宗教內涵,而遠古的成年禮儀式則是原始宗教信仰的反映和其中的組成部分。實際上,任何成年禮儀式在諸多考驗之外,都會傳授部落的神話傳說和圖騰信仰,曉之以與此相關的禁忌和齋戒、道德規範和處世準則。選擇打獵來作爲艾薩克成年禮的主要內容,而打獵又總是在森林中進行,這就使得這一過程更加成了古老的成年禮儀式的翻版。艾薩克獨自一人到森林裏去“朝拜”那個可稱爲大自然之神靈的大熊老班,這是對孩子非同尋常的考驗。老班是大自然的象徵,是自然法則的體現,勇敢、高尚、神祕,似乎能長生不老,不可戰勝。在幾次相遇之後,艾薩克景仰老班的孤獨、頑強、自尊、仁義、大度,這是一些史詩般的英雄品質,因此說,老班同部落的智者山姆一樣,也是艾薩克精神上的導師。從他們身上,艾薩克學到了福克納式的美德:勇敢、榮譽、自豪、謙恭、忍耐、憐憫和博愛。福克納作品中的熊的形象顯然是受惠於古老的北美大陸上的神話傳說的啓示。

在北美古印第安民族圖騰崇拜中,熊一直被看做是一種繁衍生殖的圖騰崇拜物,且往往轉化爲一種對創造力的崇拜。福克納把對英雄的認識以這種成年禮儀式表現出來。艾薩克與大熊老班之間的決鬥是根據一系列苛刻的慣例和規則進行的,雙方都一絲不苟地遵循着這些比文字還要古老的慣例和規則。年輕的艾薩克正是在一次次的考驗中得到了再生,正式宣告長大成人,成爲人們公認的英雄。如果說荒野是艾薩克乃至人類得以在她懷抱中生息成長、馳騁活動的第一母親,那麼大熊老班則是在精神上培育艾薩克乃至人類的第二母親。

艾薩克通過了種種磨礪和考驗,在技能上和心理上都十分成熟且已經擁有了謙卑和耐心等各種優秀品德之後,山姆·法澤斯便無疾而終。至此,一個少年的成年禮儀式應該結束了,中篇小說《熊》似乎也已經完成了使命,但福克納卻偏偏又“續寫”了整整兩章的內容,延宕了五分之二的篇幅,確實令人費解。

容格派心理學家漢德遜指出:“從根本上講,成年禮是一個以服從儀式開始,過渡到壓抑階段,然後達到進一步解脫的儀式過程。”讀完《熊》的後兩部分,我們便可以感覺到作者也爲艾薩克安排了這樣一個儀式過程。小說一開篇,作者便迫不及待地告訴讀者艾薩克那年16歲了,該行成年之禮了。他爲這一天的到來已經做了六年準備:“他成爲正式的獵人已經六年了。人們所講的一切他也聽了六年了。”現在到了他自己去荒野中獵熊、單獨去面對老班、接受這一步入成年的考試的時候了。但與遠古成年禮不同的是,福克納有意將艾薩克的初步成年和真正成年分別推遲到了18歲(第五章)和21歲(第四章),這使艾薩克的成年更具有現代人的成長蘊涵。18歲開始擁有選舉權,而21歲才真正進入了法定的成人年齡,可以繼承祖產了。

《熊》,[美]福克納等 著,戴丹等 譯,江蘇文藝出版社出版

中篇小說《熊》是福克納在原來的短篇小說《熊》的基礎上經過精心修改而成的,因此這一切安排並不是偶然的巧合。艾薩克16歲的時候閱讀了父親和叔叔合寫的賬本兼記事本,瞭解到祖父的祕密和家族的罪惡。原來老卡羅瑟斯·麥卡斯林誘姦了女奴尤妮斯並生有一女,而他60歲時又和自己這個已經長到23歲的女兒發生了亂倫,併產下一個男嬰。祖先的罪惡給後代造成了重壓,使他們壓抑得幾乎透不過氣來。21歲那年真正成人後,艾薩克由於放棄祖產而失去了妻子,不能實現成爲父親的願望,現實給了他無情的打擊。於是他希望重新獲得另一種理想的、原始的、伊甸園般的過去。這是一個深刻的悖論,兒童們渴望成年,人必須成年,但成年後未必比兒童時代美妙,要面對成年後的種種煩惱。

讀到這裏,我們自然會想到當時的美國。北方工業文明滲透到了整個南方,人類文明程度似乎提高了,但人們賴以生存的自然環境卻遭到了無情的破壞,人們在某種程度上被異化了,心理受到了扭曲,人的自然屬性遺失殆盡。顯然,作者同時也在思考着這樣一個問題:社會必定走向成熟、文明和理性,但與原初階段相比也註定要顯露出種種弊端;社會和個人一樣,在成長過程中失去的未必全無價值,而得到的也未必都具有意義。福克納一方面從積極的方面告訴人應怎樣成長,另一方面又從否定的角度指出人和社會的後一階段與前一階段相比的缺憾。應該說,作品中這種悖論的出現、這種內在矛盾的存在,源於作者本人的個性與現實、理想之間的衝突。

顯然,福克納在中篇小說《熊》中所着力描寫的成年禮儀式,既是“孩子”艾薩克的,也是在內戰失敗繼之又面臨北方工業“入侵”的整個南方人的,同時也是整個人類的。所以有觀點說,福克納的《熊》是解讀美國文學乃至美國社會歷史和文化的一把鑰匙,因爲它達到了文學所能實現的新的高度。

朱振武,上海師範大學二級教授,博導,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國家重點學科負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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