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益求精,豈不更好?| 胡春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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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有京滬知名出版社因編校疏漏被讀者指出數處文字差錯,完善“三審三校”審校流程,建立讀者溝通反饋機制等話題引發廣泛關注。

我讀書有個習慣,手邊常備一字典,遇不認識的字、不懂的詞語,便隨手查閱並記在書頁上。有時也向前輩請益,鍾叔河、邵燕祥、古劍先生都曾爲我指點迷津,令我記憶尤深。

鍾叔河先生《學其短》“後記”中寫道:“《念樓學短》出版後,大慶市交通銀行龍南支行押運支隊韓路民先生,湘潭市政協王集先生,浙江文藝出版社前總編輯夏欽瀚先生,都幫我認真通讀,仔細檢查,共發現了錯字十二處,人名錯誤四處,數字錯誤二處,標點錯誤二處,衍字一處,倒文一處,共計二十二處。《念樓學短》重印時,這些錯誤均將一一改正。在此謹對三位先生的熱心相助表示深深的感謝。本書也希望能得到廣大讀者和新老朋友的關心和幫助,書中有錯,如灰塵入目,不除乾淨是受不了,也是不行的。”

先生向來尊重讀者,尤其是指出書中錯誤的讀者。對於文中的誤植,他往往“保持原樣”,再以“後記”“附記”的形式單獨說明。如曾發表於一九八八年十月八日《人民日報》的一篇《還來得及》,收入《籠中鳥集》時便有如下“後記”:“《還來得及》一文刊出後,先後收到了龔育之、許良英兩君的來信,指出了我所引用譯文的錯誤,故在文章入集時將二君來信摘錄於後,文章則仍然保持原樣,未作修改。”

海豚出版社《記得青山那一邊》中有一段關於都江堰李冰石像題識的文字,書中“故蜀郡李府君諱冰 建寧元年閏月戊申吉月廿五日 都水掾尹龍長陳重造 三石人 水萬世焉”,我查相關資料發現與此表述不一致,便將有此文字的圖片打印後寄給先生,他爲此書題跋道:“石刻文字容當於再版時改正,謝謝。能尋得一張清晰的照片就更好了。”讀湖北人民出版社《青燈集》後,我就書中不解處請教他,他亦題跋:“胡春暉君細心爲改正錯字,甚可感也。”

蕭齋書信夾中,珍藏着幾封邵燕祥先生的來信。其中一封,是我寄去陳鴻(龐逸劍)、樹身主編《硬筆楷書啓功詩詞精選》之後的回信。信中說:

謝謝您以龐先生書啓功詩贈我,詩好,字亦見功夫。隨手記下懸疑之處(開頭未記頁碼,後發現不止一二處,乃標註頁碼便查覈)。請你也翻翻。你如識龐先生,不妨轉供他參考。我看印數超萬,可見受人歡迎,倘有再版機會,精益求精,豈不更好?開頭幾頁處,“吹簫”誤爲“吹蕭”,三處,又有一處,“側”誤爲“測”。六十五頁,“終夜不寐”一首注(一九七七年作),應爲一九九七。一百〇五頁,誤“俑”爲“傭”。一百四十三頁,“霜啼”疑爲“霜蹄”之誤。一百四十五頁,又誤“簫”爲“蕭”。一百四十六頁,詠袁子才“試問”疑爲“試向”之誤。一百六十三頁,“枯作”似應爲“枯坐”。一百六十四頁,“言詮”似應爲“言筌”,請查“辭源”。一百六十三頁,“觸而且背”,是否應爲“觸而且悖”,請核。一百六十九頁,齊白石語“故”還是“固”?請核。一百七十五頁,詩中第六句,注四末句,“白傳”均應爲“白傅”,爲對白居易的尊稱。

我與陳鴻(龐逸劍)並不認識,因而邵先生信中囑託的“你如識龐先生,不妨轉供他參考……倘有再版機會,精益求精,豈不更好?”未能實現,每每回想,心中滿是歉疚。

另一封信不長,也與校勘有關:“謝謝您破費買我的雜書,這些書,包括人文版的散文選,亦有錯訛,我是看過校樣的,但年紀大了,眼力不濟,加之並無專業校對訓練,故不能全然代替正常的校對人員之勞動也。遺憾得很。”

古劍本名辜健,曾任過報紙副刊主編、雜誌主編,因編輯工作,他與汪曾祺、柯靈、黃裳、聶華苓、邵燕祥、王西彥、余光中、林海音、賈植芳、韓少功、何爲、蘇雪林、陸文夫、彭燕郊、紀弦、蔡其矯等衆多作家、詩人書信往還,過從甚密。我也因書與他結緣,時常通信請教。2015年,古劍《箋註:二十作家書簡》出版,老派而古意的他在書後跋語中自謙道:“《隨緣》出版,由於種種原因,出版後錯字連篇,可能是我讀過的錯字最多的一本書,深感羞愧,深以爲憾。一般自己寫的書,出版後我很少自戀地重讀一次。這次若不是錯愛拙著的書友春暉兄寄來勘誤表,我還不知錯得如此離譜,我不得不從頭讀一遍……正不知如何收拾、如何補救之際,廣州的新偉兄告知正在編一套文叢,說要把《隨緣》納入其中,這正好給了我一個補救的機會。”

魯魚亥豕,實爲出版之大忌,校勘存在錯漏,讀者利益受損,出版社聲譽受損,若因此下架,經濟效益受損更大。鍾叔河“書中有錯,如灰塵入目,不除乾淨是受不了,也是不行的”的嚴謹態度,邵燕祥“倘有再版機會,精益求精,豈不更好?”的懇切期許,古劍“這正好給了我一個補救的機會”的自省之心,這些金玉良言值得銘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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