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淡繁簡之間——亂書房食單之二 | 謝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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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有一次與舒婷閒話,她向我極口稱讚閩南的民間美食,說的是廈門的春捲和五香,還有泉州的肉糉,誇的是這些食品的內容“非常豐富”。據我所知,這些食品的內涵的確稱得上“豐富”,以廈門的春捲爲例,其間包裹的食材涉及十數種,而泉州肉糉,則涵蓋了鹹肉、香菇、木耳、鵪鶉蛋,甚至鮑魚在內。平心而論,這肉糉就其內容的複雜而言,說是糉中的“天下第一”也不爲過,而廈門的五香更是,油腐皮包裹的諸多內餡,也是豐富得達於極致。舒婷所提供的食品,簡括其特點是濃郁二字。就濃郁而言,我是認同的,但涉及食品及人的口味的多樣性,則當別論。

青影之上(陶瓷、木材)Jeremy Philip Vaughan 選自上海美術館(中華藝術宮)“創意之光,照見未來”第四屆上海藝術設計大展

那次我們的談論有一個展開。我舉了我老家福州的春捲和糉子爲例。這些食品的風格卻與上述卓然有別,那就是簡約二字。福州糉子平時只是糯米加重鹼,喫時蘸糖或不加糖,奢侈一些則包時裹以白素的花生,別無其它,喫時也是重鹼蘸糖;而福州的春捲更是簡約到只有綠豆芽、韭菜和瘦肉絲。我說這些,舒婷撇嘴,廈門人從來看不起省城福州——福州土,廈門洋,廈門總是最好!這種分歧,涉及一個“美學原則”——在濃與淡、繁與簡之間,我們到底如何選擇?話題回到糉子。究竟是泉州的好還是福州的好?我的判斷是,都好,各有其味。泉州糉子,內容豐富,但喧賓奪主,失去原味;福州糉子,內容簡單,卻保持了“本味”。兩地的春捲,優劣之別亦在此。

由此我想到文學藝術和詩歌。王維淡遠如佛,李白孤高如仙,李賀鬼才,濃墨重彩,王昌齡清雅,淡遠飄逸。這些詩人,站在各自的位置,各擅其美,適應着各異的口味,裝扮了一個詩歌的盛唐!我們讀詩,猶如面對諸般美味,正是由於多樣,就在多樣的選擇中獲得視覺和味覺的滿足。舒婷提供的閩南食品,屬於濃郁一路,這方面的例子很多,江南一帶,濃醬重油,溫婉甜蜜;西北一帶,奔放高亢,粗獷豪爽,天南地北,各顯其珍!而我則選擇,多元共存,崇尚的是美美與共,各美其美。

我來北方久了,逐漸適應了北方的飲食習慣,也逐漸改變了南方的口味,可以真正做到南北咸宜、兼收幷蓄。關於北方的飲食,記得有一件親歷的趣事。那年北大開學,一個來自福州的新生入學,大飯廳裏的大木桶滿滿的玉米糝子粥破滅了她的燕園夢:北大的飯居然這麼難喫!她找到系主任,哭着要退學。新生的班主任找到我,希望我以同鄉長者的身份勸阻她。我做了。她也聽了。2024年北大1980級返校慶典,這個當年哭着要回家的女生也到會,我在大會講了她的故事。大家爲少年的輕狂而泯然一笑!

此刻回憶往事,我倒是要爲北方的玉米糝子“辨怨”:它是我崇尚的簡約一派的代表。在北方農家,幾乎所有的孩子都是喝玉米糝子粥長大的。外面天寒地凍,屋內熱騰騰的玉米粥,加重鹼,黏黏的、糯糯的,下肚是一股暖流,全身暖熱,頓時忘了外邊漫天的風雪,贏得的是滿世界的春天心境。玉米粥的佐餐也是一個絕:一種由苤菈或蘿蔔醃製的鹹菜疙瘩,切絲,不加任何佐料,就着稀粥唏噓而進,通體溫暖——此物與玉米糝子粥是唯一的“絕配”,別無其二!北方農村,從齊魯到關東,伴隨父老鄉親度過漫長的嚴寒的,就是這一道“美食”。在現今的農村,寒冽冬日午間,隨處可見一些老漢手捧粗瓷大碗、倚牆而蹲着的生動畫面,就是玉米粥就鹹菜疙瘩的幸福!

說這是天下無與倫比的一道美食,可能會貽笑大方。但我要以親自的經歷予以辨明。記得幼時,偶感風寒,發燒,厭食,母親貽我以一碗白粥,就鹹鴨蛋,頓生好感,以爲乃是天下之最!記得板橋家書亦有此種言談,鄭燮當年爲官,深願在家鄉購一房,冬日窮親戚到家,貽以一碗熱粥,乃是平生所願。古人如此,可見非我妄言。

文分雅俗,食有繁簡,舉世皆然。話說回來,閩南肉糉,福州白糉,各擅所長,無分上下,適口爲佳。比之於詩文,徐志摩文“濃得化不開”,好!周作人文,其淡若山間流雲,好!至於飲食,亦是如此,閩菜一道佛跳牆,用材極繁,好!此刻所述,玉米糝子加鹹菜疙瘩,一樣好!於是之故,亂書房主人曰:飲食之道,乃是多元之道——至樸,至簡,亦至美。

2026年1月31日於昌平北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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