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的臘肉陣,熱烈地奔向春節,奔赴春天 | 嚴輝文
早晨,陽光照在冬天的樓宇林木間,努力給予人間儘可能多的溫暖。我在小區那條狹長的甬道上走,夾在匆忙的上班上學人流中,不緊不慢的,多少有些另類。
新風景吸引了我。我抬頭看見許多人家陽臺上的新事物。那些常年曬衣裳的架子鉤子上,臘肉臘腸臘魚悠悠晃盪,我又一次想起了存在腦中沒有說出口的判斷:武漢人對臘肉是真愛啊。
臘肉陣的確是一道風景。春有百花入我眼,冬天有什麼呢?哪怕最冷的日子,武漢的土壤氣候以及城市智慧當然不至於讓植物扮靚的風景缺席,但是我更信任臘肉陣(含臘肉臘腸臘魚臘雞臘鴨等)。我常常凝視那臘肉陣,有時還指給內人看。內人嘴裏說,莫像個細伢樣,好生走路吧。但實際上她跟我一樣,對每年都會在冬臘月出現的臘肉陣,眼裏也會湧現新奇和不解,我們不約而同冒出一個愚蠢又不合時宜的念頭:醃這麼多的臘貨,怎麼喫得完呢?
當然,現在不是關心臘肉喫不喫得完的時候,或者說,遠還沒有到關心這個的時候,現在是武漢臘肉陣盛大開張的時候。我走在武漢那些漢派海派土洋並存、講究實用又崇尚時髦的老區新城、大街小巷、高樓舊宇間,那些人家千奇百怪的陽臺也都跟我所在小區一樣,除了慣常的城市氣色,新元素就是了不起的臘肉陣。臘肉陣不只在人家屋宇中擺開,還隨機擴充漫溢,行道樹橫枝、公園欄杆、路燈柱、里弄杆線,反正各種適合臨時晾曬的地方,都可能被臘肉陣搶佔先機。好幾次我走出蝸居,到樓頂平臺眺望三角湖或者柴泊湖時,都會發現,從前那些牽在繩子上花花綠綠的衣被帳幔,也赫然被臘肉陣替換。
菜場灌肉腸
民間自發的這場競賽和展覽,是如此盛大。乃至於我開車走在沿江大道、解放大道或者二環線上,視線也總是不自覺被那些從前一晃而過從未認真打量的陽臺新景所牽引。
的確是多。那高高飄揚的臘肉我不想用斤來表達,對,臘肉從來不是用斤來表達的。應該論排,很多人家亮出來的都是一長排。臘肉陣是時光的禮物,幸福的表徵。武漢臘貨的製法與其他地方大同小異,除臘腸之外,其餘無非是精選土豬肉、青魚草魚、土雞土鴨之類,抹鹽入缸,石壓周許,擇璀璨吉日起缸晾曬,再像變生活戲法一樣掛進武漢的風景裏,陽光釀製,和風煦煦,乃能大成。臘肉褐黃,臘腸緋紫,臘魚絳紅,臘雞臘鴨黃澄澄。把這些油潤膏腴誘人遐想的事物,作爲一種標誌性的年度事物之代表,實在是當之無愧。
據說臘肉的歷史極早。衆所周知孔子設館收徒,他的弟子們充作學費的“束脩”就是臘肉。臘肉與武漢人的生活歷史,形諸文字,比較有影響的應該是清代葉調元,他在《漢口竹枝詞·時令》中寫道:仲冬天氣肅風霜,臘肉醃菜盡出缸。生怕鹹潮收不盡,天天高掛曬臺旁。的確,臘肉從來是作爲一種掛式存在,接受時光的祝福的。
臘肉陣並非從來如此盛大。我想起從前在王家壪,臘肉臘魚曾經是一種稀缺品。當然,即便是物資最短缺的時代,臘月的儀式仍在有節奏地莊重進行。臘月初,燙豆絲、打餈粑(豆絲、餈粑皆爲武漢一帶以糧食製作的加工食品);臘月中,醃臘魚、制臘肉(臘腸極爲鮮見);臘月底,打豆腐、做肉丸魚丸綠豆丸,時光隆重,食物綻放,專等那一個神聖的新舊相交時刻。
我小時候,臘肉臘魚當然只能算是一些點綴,一小條臘肉,幾小條臘魚,掛在屋檐下,任由日月把玩,輕易不肯拿下來。看着我們天天眼巴巴仰瞻屋檐,母親說,那是藥引子。我們盼望着臘貨早點進入廚房,卻遲遲不見動靜。直到盛夏農忙,插秧抱谷回家,嘴裏無味身上乏力,直想把自己扔在屋裏隨便什麼地方,就此躺過去。渾渾噩噩中,突然被廚房的一陣異香喚醒,是不怕燙的父親揭開鍋蓋,長滿厚繭的大手快速從蒸飯鍋裏捧出了一碗臘貨。說時遲那時快,我們的生命彷彿被激活了,一陣筷子運動,一頓衆口猛嚼,臘肉臘魚碗很快見底,苦熱和疲勞也似乎隨之頓消。
說起臘肉,進入豐衣足食時代的人們一度對其多有誤解,我也難免隨大流。母親在世時,每臨臘月,我和內人都要去菜市場買一二十斤土豬肉、兩條大青魚送給她。母親都是親自動手醃製。直到臘貨掛在屋檐下,她纔像完成了一件大事業一樣,長舒一口氣,拿着手機,靠在門口的陽光下,靜靜等候一年最後的醇厚日子。母親去世前一年,我對內人說,臘貨喫多了對身體不好,再說母親年紀也大了也醃不了,今年就不醃臘貨算了。臨到臘月十五,母親看我們沒有動作,問內人,今年不打算醃臘肉了嗎?內人回:你兒子說喫臘肉對您老人家身體不好。母親當時就有些生氣說:你莫聽文佬的,臘月了,不醃點臘肉,怎麼好過年?沒有辦法,我只好連忙到菜場購回魚肉,年邁的母親頓時像換了一個人,跟從前在王家壪一樣,腰也不彎了,手腳也變麻利了,打起精神,如法醃製。我看着這一幕,終於明白,臘肉的幸福終是無可替代的。
小超市的臘肉陣
如今,臘肉的生產、加工、銷售,變得殊爲便捷。小區旁邊的小超市,門口掛滿了臘貨。臘肉、臘腸、臘排骨、臘魚、臘雞、臘鴨,肥瘦參差,色色齊備。這不只是臘肉陣,在我眼裏簡直如同一間臘貨的博物館,又好像他們發明了一種用臘肉稱量世界的方法。“束脩”也罷,葉調元的“臘肉歌”也罷,遠不如這些現身說法的臘貨更擅長表達。母親不在了,我想着不如也在超市選購一點臘貨。我問:“這麼多的臘貨,賣得完麼?”超市精幹的中年老闆說:“這您就不知道了,我們這些時根本忙不贏。”他指着旁邊的中年婦女說,“你叫她說,她剛纔買了幾十斤臘肉臘腸寄給外地的親戚,現在又來給自己選購;還有許多人在網上訂貨,我手機微信羣裏每天都有人接龍購買。我能怎麼辦呢?想停也停不下來。”我也學着那位婦女的樣子,挑選了一條臘肉,一條臘青魚。一想到它們進入我家陽臺,隨風擺盪的樣子,我就覺得這一月這一年也算得上心滿意足了。
武漢的臘肉陣就是這樣,豐饒、熱烈、沉醉、斑斕,作爲一種既煙火又詩意的存在物,彷彿一年所有的饋贈和報答,在臘月裏趕路,熱烈地奔向春節,奔赴春天。
2026年1月14日,
武漢市陽邏圓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