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鍊圖騰:解鎖丹青駿馬文化密碼

來源: 更新:

丙午馬年,帶着奮進與成功的期許,如期而至。在中國繪畫史中,駿馬作爲傳統母題,佔有重要一席。歷代駿馬圖的演進變遷,與其說是對馬這一動物形象的不斷重塑,不如說是文化精神的視覺詮釋。千年筆意脈絡,淬鍊爲承載華夏民族精神的圖騰符號。

從唐代韓幹的雍容雄渾,到宋朝李公麟的文雅含蓄,再到元代趙孟頫的古意新風,直至現代徐悲鴻的激昂抗爭,良駒神駿,躍然紙上,無不透露出那個時代的歷史氣息、精神追求和審美風尚,鐫刻着其深邃而獨特的文化密碼。

韓幹筆下的盛唐氣象

“韓幹畫馬,毫端有神。驊騮老大,騕褭清新。”這是唐代詩人杜甫《畫馬贊》四言詩中的詩句。杜甫採用四言詩的形式對韓幹畫馬進行了生動描述,詩中所抒發的意象展現了馬的神韻。

唐代名畫家韓幹,以擅畫鞍馬著稱。他“初師曹霸,後自獨擅”,注重寫生,其重要突破在於一改前代“重骨輕肉”的刻畫傳統,轉向對馬匹豐腴體態與雄健氣勢的表現。這種“畫肉”而不失“骨氣”的風格,正是唐代藝術“雍容雄渾”美學體現。其既源於社會富足、物質充盈的時代背景,也折射出唐人自信從容、包容開闊的精神氣象。“弟子韓幹早入室,亦能畫馬窮殊相。”杜甫在《丹青引贈曹將軍霸》七言詩中對韓幹畫馬作評,形容其亦能像曹霸一樣,極盡各種不同的形姿變化來描繪。

唐代國力強盛,西域諸國貢馬不絕,御廄蓄養駿馬數以萬計,馬由此成爲帝國繁榮的見證。韓幹奉詔繪御馬,正在這一歷史背景下展開。

韓幹《照夜白圖》

韓幹的代表作《照夜白圖》,系紙本水墨畫,現藏於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韓幹以其精湛的藝術語言,通過對一匹名駒的刻畫,將這種時代氣質凝練於藝術形象之中。構圖極具張力,馬被繫於柱,卻昂首嘶鳴,蹄欲騰躍,繮繩曲張似將崩斷。一動一靜、約束與掙扎之間的巧妙安排,凸顯了不屈精神,構成強烈的視覺戲劇性。作品以線立骨,淡墨渲染,通過線條的輕重緩急與墨色的微妙過渡,精準塑造出馬的肌肉體積與動態質感。韓幹不僅“窮殊相”,更於形似之外傳達出馬的“精氣神”,那種高貴、激昂與頑強的生命意志,成爲唐代馬畫中融“形神兼備”“氣象雄渾”於一體的典範。

李公麟畫間的宋代美學

“龍眠胸中有千駟,不惟畫肉兼畫骨”。這句詩出自蘇軾的《次韻吳傳正枯木歌》,是誇讚北宋畫家李公麟畫馬技藝高超的名句。“龍眠”指的是李公麟,號龍眠居士。“胸中有千駟”形容他心中有千匹馬的鮮活形象。“不惟畫肉兼畫骨”則說他畫的馬不僅畫肉形似,更傳神於筋骨神韻。整句詩讚美李公麟能將馬的內在精神和外在形態完美融合,達到了極高的藝術境界。

李公麟的藝術生涯紮根於宋代濃厚的文人氛圍。《宣和畫譜》載其“居京師十年,不遊權貴門”,而常與蘇軾、黃庭堅等交遊,“坐石臨水,翛然終日”。遠離功利,親近自然,深刻影響了其藝術創作的內在格調。

李公麟《五馬圖》

作爲李公麟白描藝術的巔峯之作,《五馬圖》尤顯奪目。其以墨線爲骨,勾勒五匹西域進貢駿馬及其奚官。畫卷分繪“鳳頭驄”“錦膊驄”“好頭赤”“照夜白”“滿川花”,馬姿各異,人態精微。筆鋒的粗細變化、虛實頓挫,捕捉了馬匹的骨骼肌理與動態神韻。這種“線中見骨”的表現手法,既體現了宋代“格物致知”的理學精神,也使白描昇華爲具有獨立審美意涵的藝術語言。

《五馬圖》深刻詮釋了“不惟畫肉兼畫骨”的藝術真諦。在精神層面,以其淡泊性情與人文赤誠,勾勒出一個時代的風骨與士人的心靈圖景。作品跨越近千年,李公麟以筆下赤誠,將宋代的藝術高度、思想深度與生命態度凝於一卷,使其超越鞍馬題材本身,成爲穿越時空的精神典藏。

趙孟頫胸中的元人逸韻

“細草清泉坰牧宜,偶看騋牝動遐思。大淩河畔丹楓樹,報我去年秋杪時。”這首題畫七言絕句,是清代乾隆帝弘曆的御題詩。該詩通過“細草清泉”“騋牝遐思”等意象呈現對畫作的觀後感懷,不僅點出趙孟頫《秋郊飲馬圖》中清曠幽遠的秋郊景緻,更揭示出觀畫者與畫境之間的精神共鳴。

趙孟頫是元代文人畫的奠基者與集大成者。他力倡“復古”,主張“作畫貴有古意”,以其 “詩書畫印”四絕的藝術造詣,開創了元代文人畫的新風。《秋郊飲馬圖》集中體現了他在筆墨、設色、構圖與意境營造上的卓越成就,也映射出元代文人畫在繼承唐宋傳統基礎上的自覺發展與精神轉向。“有唐人之致去其纖,有北宋之雄去其獷。”這是明代書畫家董其昌對其畫作的評價。

趙孟頫《秋郊飲馬圖》

《秋郊飲馬圖》描繪清秋郊野,一唐裝圉官持鞭牧馬,十匹駿馬姿態各異,或飲水溪畔,或追逐嬉戲,或仰首嘶鳴,動靜之間,生氣盎然。筆墨處理上,人馬以工細圓勁線條勾勒,結構準確而神態鮮活。以平視、俯視、遠眺多重視角構圖巧妙穿插,於青綠之間融入文人畫的特性。整幅畫虛實呼應、疏密佈置,融合唐人青綠設色與宋人筆墨意趣,形成工寫結合、色墨相彰的獨特風格,使畫面既具唐代鞍馬的華美氣象,又蘊宋以後文人畫的蕭散意境。

徐悲鴻紙上的抗戰精神

“哀鳴思戰鬥,迥立向蒼蒼。”這是詩人杜甫《秦州雜詩二十首》第五首中的詩句,被現代畫馬大師徐悲鴻先生在《鳴馬圖》《墨筆行馬圖》等作品中多次作爲題詩,託物抒懷,表達心境,描繪駿馬昂首嘶鳴、勇往奮蹄的形態,以此寄託深沉的情感與意志,隱喻了抗戰時期不屈不撓、奮力抗爭的精神。

徐悲鴻《奔馬》,中國美術館藏

論及畫馬,不得不說到現代畫馬堪稱一絕的徐悲鴻大師。徐悲鴻被譽爲“中國現代美術的奠基者”,是影響深遠的藝術巨匠。他學貫中西,多有建樹,其中畫馬是其一生最鍾愛的題材。筆下之馬,超越形似,更著神韻,印刻着時代的烙印,有“一洗萬古凡馬空”之譽。

徐悲鴻先生畫馬多幅,各顯姿態。其中,《奔馬圖》是其頗具代表性的傑作,創作於1941年,現藏於徐悲鴻紀念館。《奔馬圖》靈動地繪就一昂首揚蹄,急馳而至的駿馬,將一往無前,意氣風發的錚錚風骨,表現得淋漓盡致。

《奔馬圖》右下側題跋道:“辛巳八月十日第二次長沙會戰,憂心如焚,或者仍有前次之結果之,企予望之,悲鴻時客檳城”。爲了抗戰,徐悲鴻先生遠赴馬來西亞檳城舉辦籌賑畫展,遠在他鄉的他憂國憂民,心繫長沙會戰戰狀,爲表達焦慮之情,憤然繪就了這幅衝擊力極爲強烈的《奔馬圖》。徐悲鴻先生筆下之馬,早已凝結成圖騰般的標誌性符號,成爲了偉大抗戰精神的鮮明寫照。

穿越千年華夏的歲序更替,解鎖丹青駿馬的文化密碼,品悟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馬年品馬,激勵致遠,躍馬奮蹄,追光前行。

相關推薦
請使用下列任何一種瀏覽器瀏覽以達至最佳的用戶體驗: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Microsoft Edge 或 Safari。為避免使用網頁時發生問題,請確保你的網頁瀏覽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