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苦和難都會開花結果!在《訪寺記》中擺渡痛苦中的自己
青青這部盛放着六十多座寺院的書,我不敢通讀,也不能通讀。若認定這是現實中的寺院,大錯特錯,既走進青青的文字,它們就是青青的寺院,煙升雲起,花飛水流,山老林荒,閒鳥往還,空生萬物,都是青青。若見字着相,難免離題萬里。
讀《訪寺記》,一開始我就不是局外人。也在網上看到不少評論,那些讀者在書中讀到禪,讀到佛,讀到星沉大海的安靜,讀到雪落梅花的清冷,各有心得。我的私心是想借青青的美文擺渡痛苦中的自己,是想走進這片深山老林,呼吸清心的負離子,在古意幽深的寺廟裏安靜下來,找到原本的從容與自洽。
《訪寺記》,青青 著,孔學堂書局出版
冬月午後,倦了,扭臉窗外陽光雪光刺眼。平板裏,土嶺臺地,臺地上的玉米,一層層都在綿綿絲雨中。有黃土大路盤繞,那是原初的泥黃莊稼綠,來到心裏,無限惆悵。放下平板,繼續讀青青,沉浸在她幽幽遠遠的情思裏。這是一個怎樣的奇女子啊,我不由想起塔莎·杜朵,清逸出塵,有質感,有溫度,毫不矯揉造作。塔莎的插圖線條靈動,暖心有仙氣,那是從她親植親培的花草木葉中絲絲縷縷抽取出來的。她提桶澆水,大籮大筐地施肥,水出親淘的泉井,肥是親養親管的牛、羊、雞、鴨、鵝們的圈棚裏起出來的有機肥。沒有“心有猛虎細嗅薔薇”的嬌柔,她是腳踏糞土,筆綻鮮花。補破屋、修綠籬,縫衣、製鞋、烤麪包,九十歲還身強力壯,把來自世界各地的鮮花種子撒播十幾裏,成爲去她家的路標。想象她閒下來的境況,我彷彿看見青青筆下那個淨業寺裏的清瘦僧人:“有時候下雨了,就坐在茅屋裏看着外面石頭上的溪水越來越大,滿山轟轟地響着。早晨還沒有開窗,白雲已經從門縫裏擠進來了。還沒有走出門去,鳥鳴已經滴落在臉上。”心知青青寫的壓根兒就不是那和尚,而是青青自己。青青的靈動,青青的才情飛揚,是她生命的豐盈,是她讀過的中外經典和經書。也是少小時浸泡過她的那片原野,原野上一茬兒一茬兒的莊稼,和上天掉落在這片原野上的字詞——紫藍黃綠的各色菜花與草花,桃、梨和柿子和番茄,還有蜜蜂、螞蟻、喜鵲、大雁和小燕,還有兔子和黃鼬和把夏天叫得彌天漫地的青蛙,還有奶奶說的故事、謎語和古老的民間傳說。猜想那個將生命揮灑得盡情盡意的塔莎,也會有與青青相類的經歷與才華吧。
世間絕大多數人不知道何爲身外身,那應該是量子態的生命能量場,塵沙鋪地,星子滿天,都是人的心。我知道,《訪寺記》裏的雲水煙霞,在詩人青青亦夢亦幻的敘事裏,不是夢幻,是真實存在。那菩薩,那大佛,起坐於深山幽谷,行立於紅塵街市,或披藤掛蘿、青苔覆面,或垂眸微笑於寂寂的巖崖,都是青青尋訪中有緣相會,也是讀者千樣心思的嗡鳴與釋懷。青青的氣質和靈性來自苦難,來自她善良的心天真不設防。命運的钁頭在她的生命中刨出坑坑坎坎,她就在這坑坑坎坎裏用文字種花、種草、種樹。所以她的寺院、她的居士、她的朋友和僧人,還有她的花精與樹靈,在她的想象與神遊中,無不清香透骨,讓人迷戀。開蓮花的桑樹,瞬時睜開無數清亮露眼的合歡樹,弘一法師衣衫飄飄在半山處淡然一笑;夢中化身壁上佛像的玄奘突然開口:“自從你見到佛陀的四年後……”最靈妙的就是這亦真亦幻、亦虛亦實,這是作者心靈的投射、潛意識的外化。她的敘事裏,繚繞着超驗的感覺和多種動、植物的隱喻,構成了無處不在的虛擬與留白,無不生髮於青少年時期那片獨屬於她和奶奶的原野、大樹、空寂又變化無窮的天空,那些與大自然血肉相連、與傳說和民俗相融聚的經歷。青青說:“我不停地去寺院,其實是不停地回到童年。”而詩人的敏感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她的痛閾,命運加諸於身的事物無不如同刻印製璽,痛出花紋來。懷有這種敏於常人的感受力,所以青青筆下的每一座寺院,都是可視可感可沉浸的心靈場境,這場境也是屬於讀者的,不同的讀者自然會看到不同的場境。
寒山寺
讀《寒山寺》,讀到弘一法師的一段話:“我只希望我的事情失敗,因爲事情失敗,不圓滿,這才使我常常發大慚愧,能夠曉得自己德行欠缺,自己的修善不足,那我纔可努力用功,改過遷善。”青青去寒山寺,是爲解脫紅塵煩憂,尋訪故人源玄法師,不巧的是,法師不在寺中,隔山隔水,發來了這段弘一法師的話。一顆玲瓏慧心,讓她“遇見”了寒山與拾得,所有煩心事風吹落葉,雖沒聽到夜半鐘聲,心底也因爲那片月光一樣的佛心禪意安頓在清淨裏。弘一法師的話如同山寺晨鐘,久久地在我心中鳴響,擊中了我近些日子的心靈困境:“三天四次含藥吸氧緩過來的心衰,疲憊無力,感覺很喪。最難過的時候我就想,七十多歲的人了,纔剛剛淋到這場黃昏雨,是不是太悲涼了?有些人和事,必須生生地從血肉之心上撕下來才能解脫。這是身處世情斷裂處的老傢伙難以逃過的劫難。不是哧啦一聲撕掉,是一寸一寸慢慢往下揭,還得自己揭。也許是我的老心靈太敏銳,太沒有承受力,纔會這麼苦,這麼苦。如果能像生孩子一樣把這苦生出來多好。”就在我不斷地追問自己愛是否足夠的時候,弘一法師這句看似尋常的話,又讓我看到了識人與自識的清涼境界。所有的苦和難都會開花結果,都是讓人成長、讓人獨立、讓人堅強的人蔘果。
我聽見青青說:“日子飛快,轉眼就是白露,黃欒開出寂寂的花朵,荷塘翠微一夏的荷開始頹然,蟬開始退場,蟋蟀的聲音也開始零落……走在園子裏的人,如同漂浮在荷葉上的水珠。沒有什麼人與事值得自己想起,那青年時不斷傷害我的月光,開始澄澈明亮,我將跌落那浩大的銀光裏,默默體味這終將寂滅的人生。”
好文章會在讀者的心田裏生根發芽,讓人萌生青蔥的文思與想象。葉小文說:“隨着作者空靈安靜的文字,我們起行漫步,但見松泉苔壁,石門篁竹,曲徑通幽,清風明月,於是拄杖登眺,造訪高僧,談空說有,妙機契合,一番相敘,以消永日。”他是青青的解人。
龍門石窟奉先寺
《奉先寺》中有這樣寫生活:“晚上是女人們洗衣服的好時候,大水池子周圍都是家庭主婦,一邊談着丈夫和孩子們的不是,一邊麻利地在搓板上搓着衣物。上公廁的人從身邊來來去去,不時有刺鼻的尿臊味從廁所裏飄出來。天黑了睡覺,天亮了騎自行車去上班,日子好像流水一們長得看不到頭兒。”可是,生活之水長流,養父擋不住還是去世了。養父的去世讓青青直面死亡,望向伊河岸邊安坐千年的盧舍那,只見她 “端坐在青山之巔,似笑非笑,眼瞼低垂,無盡的神祕和美麗。她勘破了多少人的命運,但她仍然微笑;她看透了人心的無常,她照樣慈悲。”在這大慈悲裏青青幡然醒悟:“塵世已經很老很老了,朝代更迭,人世滄桑,我也是微塵中一粒……”《鹿門寺》裏有安臥野花叢中的孟浩然,那青石雕像自有他的聲與色,撫青山,挽溪流,我在這裏看見了煙波蒼茫中望斷孤帆送他下揚州的李白。大詩人和他們的詩,就這樣驚動着年年盛放的山花,驚動着瓜瓞綿綿的人世。當今現下,這片清泠泠的文字落進我的眼裏心裏,是情語也是心語,都是青青說的。
讀《奉先寺》,無邊的惆悵和憂傷湧上心來,讓我想到俄羅斯作家尤里·瓦西裏耶維奇·邦達列夫那篇《八月中旬一個日落的時刻》,不同時空的人竟然懷有一樣的心腸:“一切都將在這美好的世界裏重新出現,只是這不是對我而言,而是對另外的人而已,就像無數次傍晚前的美景和我們生活中每個沒有得到滿足的時刻重複出現一樣。” 讀《鹿門寺》,又讓我想起那年那月那羣年華與心境都無比清好的人,一起走進林濾大峪谷,散坐在石頭村石頭屋樹影晃動的門檻上,明眸皓齒,青絲飛揚,一塵不染的笑聲回應着清澈的澗溪,青山流雲,山風過耳,心高在藍天……這一切,都因爲青青的文字,嘩嘩啦啦來到眼前,觸手可及。青青的文字不但讓人生思生想,還會照亮無名的心靈暗區,喚醒有情有趣的往事,讓原本無可言說的東東西西草芽子一樣生動明晰,掏出來不就是文章嗎?
《訪寺記》寫了六十多座寺廟,被作者分爲四個部分:“問情”“尋道”“明心”“見性”。寫寺廟其實是寫人,一段段鮮活的僧、尼、居士的故事,文友、詩友、親人的故事,就像是親歷親見,這本書也可以當短篇小說讀。當然,書中明心問道的禪理哲思,帶着悠悠古意和遠意,只要讀進去,現實中的痛苦就會被安撫,焦慮也會消散,這是一本讓人釋懷,讓人沉靜的書。但就我的私心,還是特別喜歡作者的靈性與詩情,讓她的每一段心事,都如此清和靜好。語言更如澗溪潺潺,在紅塵的沙石上彈跳,如同大大小小的琥珀,蘊涵着不可言說的好思好想,洇人神魂——
“穿過林梢,我看見那座爲風霜剝蝕的塔,它靜靜地安坐在月光裏,從宋代直到如今。山僧老去,舊院花凋,千年也不過一夢。”
“你終究活不過一塊石頭,學會柔軟地對待這個世界吧。”
“那些虛妄的愛與美,如果真要糾結於心,是不是漸漸有了重量,就像風裏的塵土,一層層地落下來,要把人掩埋。”
“五臺山名聲如同秋風過樹,隆隆作響。”
“我開始理解那些一輩子都坐在寺院誦經的人,在某一時刻,望着落花滿地,煙雲四起,他們也許都會看到自己的內心,那無邊的孤寂與滿足。”
“暄寒驟徙,展轉方達。言尋真相,見不見於空有之間;博考精微。聞不聞於生滅之際。廓羣疑於性海,啓妙覺於迷津。於是隱括衆經,無片言而不盡;傍稽聖蹟,無一物而不窺。周流多載,方始旋返。”
這些話,都是作者命運閃動的弧光,都是暗夜裏有名無名的疼痛擊打的清響,也是飛鳥走獸的眼淚,也是天下草木的嘆息。就連引用,也是在她生命裏重生的明亮。坦白地說,這是我讀青青這本書的意外之獲。
葉小文在序言中有點評:“從那娓娓道來、‘亂花漸欲迷人眼’的筆端中,竟讓我們看到了月下僧推門的清寂,娑羅花清妙的甘甜,有心生歡喜的開悟,也有愁腸不解的黯然……”這話說得很中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