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章燦:增添年味的春聯裏藏着哪些門道?
對聯,又稱楹聯、春聯、對子等,是極具中國特色的文學樣式。對聯短小凝練,講究對仗、平仄、用典,且與詩賦文章、書法篆刻、園林建築、景觀設計等密切互動,與日常文化生活息息相關,看似簡單,實則大有學問。
《對聯課》以程章燦教授在南京大學開設的“對聯課”講稿爲基礎,精心修訂而成。十二講分列主題,從對聯的起源與用途講起,到對聯的平仄聲律、典故運用、句式修辭,再到慶賀聯、哀輓聯、名勝聯、書房聯和集句聯等各類對聯的形式、寫作與運用,溯源循流,並融合相關的古典美學理論,結合文史掌故展開作品賞鑑,可謂厚積薄發、深入淺出;行文則通俗曉暢、活潑有趣,堪稱“大家小書”,是寫給廣大讀者的對聯知識普及性讀本。
《對聯課》,程章燦 著,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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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聯裏的中國年
在各種節慶場合使用的對聯中,春節所用的對聯亦即春聯最爲普及,源遠流長,雅俗共賞。春聯已經成爲中華文化的特色禮俗之一,世界上凡是有華人生活的社區,就能看到春聯。這一禮俗根深蒂固,無遠弗屆,久而久之,很多春聯名作膾炙人口,傳誦遐邇,逐漸經典化,每年春節都出來亮相,被千家萬戶重複使用。每年春節臨近,一副內容相同的春聯被書寫千百次,被印製成千千萬萬件,在市場上出售,人們更加看重的不是其獨一無二的書寫藝術,而是文辭中蘊涵的吉祥喜慶的氣氛。
這些化身千萬的春聯中,有不少言簡意賅,不愧爲經典佳制。其中最常見的就是:“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這副對聯雖然只有十四個字,卻照應天與人,綰合福與壽,立足春節這一具體節點,將時間與空間相結合,視角相當開闊,雖然是祝福的套話,卻說得誠摯、大氣,而且年年歲歲、家家戶戶都能用,普適性很強。
春聯是禮俗性文學,既有禮儀的一面,又有民俗的一面。從禮儀方面說,春聯有格式化、套語化、普適化的特點,也有個性化的特點。所謂個性化,就是某些春聯只適用於某年、某地、某家、某人。面對一年一度的新春佳節,有些人儀式感強,他們不願意到市場上隨便買幾副千篇一律的春聯,敷衍了事,而是鄭重其事,用心構思,自撰新聯,自書自貼,推陳出新。年年有春節,每年皆不同,扣緊每個春節的特點落筆,春聯就個性化了。年年有春節,家家自不同,自撰春聯之時,倘能結合自家情境,就更能突出個性特色了。
我們今天使用的歷法是陽曆(亦稱新曆),某些場合兼用陰曆(亦稱舊曆)。新舊曆之間的“陰差陽錯”,造成各種有趣的現象。有的新曆年沒有“立春”節氣,有的新曆年,比如2023年,卻包含兩個“立春”節氣,年頭年尾各一,號稱“雙春年”。若有人對雙春年情有獨鍾,又恰逢其花甲重開,就有可能喜不自禁,自作春聯之時,就可以圍繞這一點生髮。又比如,就舊曆來說,2000年是庚辰年,民間稱爲龍年。就新曆來說,2000年是21世紀的起點,是另外一種“一元復始”,人們難免對它寄以萬象更新的期望。表面上看,每年的春聯都一樣,無非是總結過往的一年,展望將到的新年,但是,只有從真正的春聯佳作中,才能看出它如何突破辭舊迎新的套路,完成個性化和創新性的表達。
春節過年,過的是舊曆年。舊曆常用干支紀歲,十個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與十二個地支(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相匹配,按順序從甲子到癸亥,六十年一循環,通常也稱爲“六十年一甲子”。2022年是農曆壬寅年,民間稱爲虎年;前一年是辛丑年(2021),民間稱爲牛年;再前年是庚子年(2020),民間稱爲鼠年;再往前是己亥年(2019),民間稱爲豬年。每一個春節,由於紀年的干支不同,生肖不同,民間由此衍生不同的理解或想象。如何寫出只有本年才適用的春聯呢?假設要過壬寅年或者己亥年春節,請你寫一副有當年特點的春聯,你該如何應對呢?
一般來說,龍(辰年)、虎(寅年)、豬(亥年)之類的生肖,人們喜聞樂見,比較容易措辭,而鼠(子年)、蛇(巳年)之類的生肖,就比較難以落筆。只圍繞十二生肖的形象作文章,也容易流於淺俗。蔡東藩爲我們提供了一個解決方案,就是把該年的干支嵌到對聯當中,調用歷史文化資源,進行創造性轉化。他提供的辛巳年對聯樣本是:
盤受五辛,辤成齏臼;
禊修上巳,序憶蘭亭。
“辛”“巳”二字分別嵌於上下聯第四字。上聯從“受辛”引出“辤(辭)”,由“辤(辭)”引出“齏臼”,由“齏臼”引出“黃絹幼婦外孫齏臼”的典故,層層遞進,寓“絕妙好辭”之意。“黃絹幼婦外孫齏臼”是三國時代有名的拆字謎語。“黃絹”就是有“色”之“絲”,合成“絕”字;“幼婦”就是年“少”“女”子,合成“妙”字;“外孫”就是“女”兒之“子”,合成“好”字;“齏臼”就是承“受”姜蒜韭等“辛”辣之物,合成“辤(辭)”字。下聯由“上巳”引出蘭亭雅集的故事,借東晉永和九年上巳之日(三月三日)在紹興蘭亭舉行修禊之會,比喻才人高會。此聯既緊貼辛巳年,又巧妙避開了與蛇相關的典實,措辭巧妙而典雅。
蔡東藩提供的己亥年對聯樣本是:
推己及人,存心宜恕;
有亥爲豕,辦事必明。
“己”“亥”二字分別嵌於上下聯的第二字。上聯講推己及人,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是與人爲善,存心寬恕。下聯使用的正是關於“己亥”的典故。在古代字體中,“己亥”與“三豕”字形相近,以致“己”被誤寫爲“三”,“亥”被誤寫爲“豕”,鬧出笑話。這是大家比較熟悉的典故,不作解釋了。能夠發現亥豕之訛,可見目光敏銳,辦事精明。
這兩副對聯,幾乎是在任何一個地方任何一個辛巳年或己亥年都適用的。在蔡東藩樣本的基礎上略加發揮,塗飾一些本地色彩,增添一些吉祥喜慶的內容,就可以製作一副具有當年當地特色的春聯了。在《中國傳統聯對作法》中,蔡東藩提供了從甲子到癸亥六十年的嵌字樣本,干支分別嵌於上下聯同一位置,格式嚴謹,風格古雅,值得觀摩學習。
不同的春聯,適用於不同的時間與空間,能夠突出其時空屬性的春聯,便是有個性的春聯。時空屬性有各種不同的表現方式。以空間爲例,既有大的空間,也有小的空間。大則省市乃至一個文化區域,中至山川河嶽,小到人們生活居住的空間,如廚房、客廳、書房、寢室,或遊憩休閒的處所,如園林、亭臺、樓閣等。在這些地方貼春聯,自然有不同的講究。總而言之,面對春節這樣一個普天同慶的公共節日,如何寫出一副既有公共性,又有個性特點的春聯,無疑是充滿挑戰的。
除了春節,還有一些傳統節令,比如人日、立春、元宵、上巳、清明、中秋、重陽、冬至等,也都用得到對聯。這些歲時雖然沒有春節那麼重要,但也有不少相關的典故和詩文作品。古代有一類專門寫歲時節令的書,比如《荊楚歲時記》《歲時廣記》之類,集中收錄古人的歲時知識和節令習俗。很多類書中也有與歲時相關的條目,可以查閱到哪些朝代哪些人寫過哪些詩文作品,哪些流傳比較廣。蔡東藩《中國傳統聯對作法》卷二《材料》首列“歲時類”,將古代典籍中有關四季重要節令的典故材料整理成各式對偶,或兩言、三言,或四言、五言,或六言、七言,分門別類,方便剪裁使用。
舉元宵節爲例。元宵節就是正月十五日,又稱元夕、上元。這是春節後的第一個節日,很多人將元宵節視爲春節假期的終了,過了元宵節,纔算過完年。中國文化傳統向來重視元宵節,文學史上有很多關於元宵節的詩文作品,歷史上有很多元宵節的故事。蔡東藩替我們準備了製作元宵節對聯的“食材”,包括三言對偶“三五夜,一重春”,四言對偶“金吾不禁,玉漏莫催”,五言對偶“火樹銀花合,星橋鐵索開”,六言對偶“駕鰲山於海嶠,訪鸞鏡於京都”等等,一一註明典實出處。比如“火樹銀花合”兩句,典出唐代詩人蘇味道的名篇 《上元》:“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遊伎皆穠李,行歌盡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而“鸞鏡”一典,說的是衆所周知的那段破鏡重圓的故事。南朝後期,陳朝樂昌公主與其夫君徐德言在戰亂中失散,他們各自手執半塊銅鏡,相約以此爲相認的憑據。果然,在元宵節那天,兩半失散的銅鏡在京城市場上拼合,失散的夫妻二人也幸運地團圓了。這是一段元宵節的故事,也是一段祝福美好愛情的故事。有關元宵節的故事,在各種歲時典籍、類書以及類編詩文集中時或可見。蔡東藩書中整理的對偶材料,相當於是一塊塊積木,利用這些積木略作拼搭,就可以作成各式對聯。
2017年元宵節,南京大報恩寺遺址公園組織盛大的元宵燈會,我應邀代撰一副對聯:
休辜負良辰,竹馬青梅,此地偏宜約會黃昏後;
最難逢盛世,銀花火樹,今宵相映報恩明月中。
“青梅竹馬”這個典故,出自李白的《長幹行》:“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牀弄青梅。同居長幹裏,兩小無嫌猜。”這裏出於調諧平仄的需要,改爲“竹馬青梅”。大報恩寺坐落在秦淮河畔的古長幹裏,典故用在這裏可稱切合。“銀花火樹”寫的是元宵燈會的情景。爲了調諧平仄,把“火樹銀花”改成“銀花火樹”,很多典故詞語,使用時都可以做這樣的靈活變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