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歸孩童之眼,捕捉由語詞生長出來的意象與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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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向梅是兒童文學的多面手,兼擅童話、兒童詩和兒童小說。她在進入兒童文學領域之前,已發表不少詩作,由詩而童話,由童話而兒童詩,是自然而然的事。

《聲音裏住着小野獸》是童話與詩的協奏曲,展現了一位童話詩人的想象力、童心和詩才。詩集收錄了龍向梅近百首童詩,由三個小輯組成:第一輯“聲音裏住着小野獸”、第二輯“小野獸的國度”、第三輯“野獸國的森林”。從輯名即大致可知,龍向梅詩歌的筆觸向童話靠攏、向想象力靠攏、向自然靠攏。第一輯所有詩題皆爲擬聲詞,共28首,《滴答滴答》《咔嚓咔嚓》《呼嚕呼嚕》《嘰嘰喳喳》《嘎吱嘎吱》《撲通撲通》《簌簌》《咳咳》《哎呀》……詩人從各種擬聲詞裏聽見聲響、看見意象與傳奇,充滿童話色彩,如《滴答滴答》:“雨點說這是它的聲音/老鍾也說是它的/屋檐下蹲着的滴水獸/不言不語//這些不相干的事物/因爲一個滴答,彼此相連/都一樣的圓潤,光澤/一去不返/”,“滴答滴答”是語詞,也是“聲音”,凝神間,世界在你的眼前打開。“聲音裏住着小野獸”,住着種種“不相干的事物”——卻又因爲這樣一個語詞、一個聲音而“彼此相連”——這正是詩歌的結構方式。復歸孩童之眼,捕捉由語詞而生長出來的意象與情節,有聯覺與暗示,起核心作用的是想象,延展,連綴,演繹出無窮意味。這是詩人對今人感覺鈍化、無視細微事物的一種對抗。

兒童的視角是“矮”的,因而能夠看見細小、卑微的存在,這正是龍向梅兒童詩的詩學取向。譬如《咕嚕咕嚕》,這是童話詩人面對一個語詞“咕嚕咕嚕”的想象:“一顆露珠坐在麥芒上/多麼孤單的早晨啊/它懷抱着細微的陽光/從葉尖滾落下來/咕嚕咕嚕//是的,我確信我聽到了這樣的聲響/像車輪碾過草地/像星星墜入懸崖/都一樣有着細細的尖叫/和驚慌/”。這“微小”世界裏的孤單與謙卑如此驚心動魄,那分明是一個兒童睜大了眼睛的凝視與凝聽,分明是一顆敏感心靈對萬物動靜的察覺與慨嘆。這是詩人的大地頌歌,卻全然以兒童的眼睛去看,以兒童的心靈去感受。這“嘿喲嘿喲”聲,是對活潑潑生命的頌揚,兒童讀之,甚覺驚奇,幽默,併產生狂歡化的愉悅。兒童之愛世界,正在於萬物活躍,各有聲響。

這個世界已過於老邁,文學有時也因沉重的歷史負累,而喪失了原初的生命力與想象力,而兒童文學卻因其溝通童心之故,時不時展露出盎然的生命力與遊戲精神,如《呸呸》:“一隻粗魯的野犛牛走過荒野/呸——/它吐出這個詞//這個詞就從天空掉到地上/然後從地上彈到湖面/呸——過去又過來/一個昂着頭,一個側過臉//先是一個呸,後來是兩個/然後是三個四個五個/成堆成堆的呸/雨點一樣砸下來/砸下來//沒有人知道/一場大雨的來臨/起源於一隻野犛牛的呸”。從語詞而形象,由形象而場景,既荒誕,又天真,流暢,歡喜,生氣盎然。詩人將一場大雨來臨時的聲響比擬爲一隻粗魯的野犛牛的“呸呸”,這是從未有過的比擬,是聯想的狂歡,接通了兒童趣味和兒童想象力。

龍向梅的聲音詩新穎獨特,包含了她對靜與聲的哲學思考。當你凝視一個擬聲詞,聲響即在耳際響起,聲音從靜裏來,意義從傾聽中來,從凝視中來:“金花蛇匍匐在田野上/寂靜無聲/寂靜無聲裏有很多聲音/旋轉着,漂浮着,子彈一樣穿梭着//用什麼來形容那聲音/用什麼裝滿衣兜/那紅色的、橙色的、藍色的聲音啊//流水和潮汐,噓/狂風和暴雨,噓/小腳丫踏在石板上,噓//螳螂正在捕蟬/蜻蜓歇在草葉上/螢火蟲舉着燈籠過山岡//噓噓——寂靜無聲裏,有很多聲音”(《寂靜無聲》)。龍向梅的文字有一種單純的豐富和安靜的活力,這種豐富與活力不僅指向思想內蘊,也指向語詞、音韻與意象。

本書插畫

如果說第一輯反映了龍向梅作爲兒童詩人的敏銳感受力,第二、三輯則走向哲思。哲思是龍向梅兒童文學的突出特徵,她是個感受者,也是個思想者。她用詩歌和童話撰寫她的淺語哲學,以此邀約兒童讀者與之同思。其哲思具象化爲各樣荒誕古怪而又意味深長的故事。如《不存在的恐龍》:“在野獸國/所有的小野獸都決定和恐龍絕交/它們不相信對面站着的恐龍/是真的//不,雨點打在睫毛上/它的眼裏落滿驚慌,以及/伸過來手的溫度/都證明不了什麼//和恐龍絕交的方法有三個/不和它說話,不和它說話,不和它說話/恐龍在十二條大街走來走去/像一個孤獨的假象//你得證明自己的存在/我們不能和一隻假恐龍來往/可是,我用影子證明了我的存在/用牙齒證明了我的力量/用聲音證明了我的真實//不,這些都不夠/你得證明你的出生、年齡、籍貫/證明白堊紀的那一場滅絕/與你無關//恐龍茫然地站在街上/夕陽把它的身影拉得很長”——詩人以童話思維引領兒童讀者進入《第二十二條軍規》中丹尼卡醫生式的荒誕體驗。兒童並未生活於真空之中,其存在體驗與成人並無二致,甚而更深刻。龍向梅的寫作接通了現代主義藝術,她不僅寫生命的陽面,也寫生命的陰面——寫孤獨,寫悲傷,寫憤怒,寫謊言,寫荒誕。她並不迴避生活的真實相,但她用陰面襯托陽面,用暗襯托光,用醜襯托美:“只要一說到討厭/就有一朵花凋謝/只要一說到可惡/就有一顆果子落下來//如果不小心說到了憤怒/滿世界狂風亂舞//如果說到愛/那些雲朵啊,就輕輕地/輕輕地落下來/抱住了森林、房屋/和整個野獸國”(《如果說到愛》)。甚而直面現實之殘缺:“昨天遇到一隻藍翅鳥/他的眼裏有一片落寞/他說世界並不如他的意/總是有很多黑暗和困境/嗯。我點了點頭/我也覺得並不太如我的意/但我還是愛它//他說一切都有點兒亂/很多的陷阱、面具和欺騙/嗯。我點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但我還是愛它//……/寒冷,飢餓,災難/猝不及防的深淵/危險就藏在太陽落下的地方/嗯。我點點頭/可我還是愛它”(《我還是愛它》)。世界或是殘缺的世界,“可我還是愛它”,龍向梅最終抵達的是月光之國和童真之國,詩歌的核心主題是頌揚愛與童真:“藏起來,藏起來/躲貓貓,一會兒就被找到了//要藏就藏在時間的縫隙裏/藏在樹洞和花瓣下/藏到一隻金蟬透明的羽翼中/藏到花蕊之心/藏到一隻夜鶯的叫聲裏/藏到四月的精靈草中//藏起來,藏起來/哭鼻子的小野獸/如果你找不到小夥伴/你要問一問風呀/問一問咯咯笑着的金龜子呀”(《藏起來》)。

龍向梅以優美蘊藉、富有節奏感的漢語言和新鮮意象,展示蓬勃的童趣、想象力、詩意和哲理,並以其主題的豐富性、獨特的詩歌入思方式拓寬了兒童詩的表現疆域,也以其細膩的情感體驗和盎然的童趣抵達童年生命體驗的深處,其創作是當代中國兒童詩的重要收穫。

(作者系湖南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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