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愛讓我相信,並以此探索書寫這個世界|“正在寫的人”第二期
出生在上海的寧波人、前法律從業者、遊戲愛好者……第八屆上海文化藝術獎優秀新人獎獲得者、青年作家三三身上的標籤看似毫無關聯,卻被她以文學的方式,包容在了一起。這裏面有城市變化的鄉愁,有人生方向的轉軌,有虛擬世界的新體驗,而所有的基石,是從小受到的愛的教育,這讓三三一次次在故事中書寫着豐富的女性形象、辯證的愛情觀,去尋找人生的祕密,以及這座城市不爲人知的新故事。
本文圖片均爲“正在寫的人”相關劇照
去世界尋找答案
慄鹿:以前我們聊過,你說曾經並沒有那麼確定想要成爲一名作家,現在的想法是不是有變化了,或者說你對寫作的信念是不是更強烈了?
三三:我以前說我不是很想成爲作家,一方面是因爲我有一個更本職的工作是律師,另外我覺得如果對一個事情有太高的期待,是會有一些幻覺產生的。有時候你並不是爲了一個真實的事情,而是爲了自己的慾望,爲預期要達到的目標去努力,我不想要那種狀態。但我現在對寫作這件事情的理解變了,我依然很想知道這個世界上的真相是什麼,但是我逐漸意識到,其實寫作纔是我相對擅長的、可以把握住的一種方法,通過跟語言的某種關係去尋找跟世界更深的鏈接。
慄鹿:是什麼樣的鏈接使你對這個世界產生了一種牽絆,還是想去尋找一種你小說中經常會提到的公正或正義之類的答案?
三三:我最近還在想這個問題,我們第一次接觸這個世界是以什麼樣的方式?我想其實是圖像,你可以想象當一個嬰兒剛生下來,是靠觀看外面的圖像去理解世界的,然後纔會誕生語言,語言又會反過來對所看到的圖像產生影響。比如說在愛斯基摩語言裏有很多關於白色的描述,比中文詞彙多很多,因爲他們的環境裏有各種白色的畫面,愛斯基摩人也自然會比其他地方的人更懂得如何分辨白色,這就是語言反過來對視覺所進行的一種影響。更準確的說,是我意識到了語言如何在我們認識世界的過程中扮演了哪個角色,然後我會去思索每個詞的意義,並且尋找其中與我更相關的意義。
慄鹿:你現在是從一個沒有那麼確定的寫作狀態進入了比較確定的狀態,這個變化的過程中,有沒有特別影響你的作家?
三三:我覺得每個寫作者都會受到很多作家的影響,艾麗絲·門羅曾經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個作家,因爲她對日常生活的感覺非常精微,有時候讀一段門羅的小說,我會覺得自己對世界的感受被矯正到了她那個頻率,然後我可以更細緻地去觀察每個細節所代表的含義。最近我也在重讀斯坦尼斯瓦夫·萊姆,前陣子我在出差的路上帶了《其主之聲》,會選《其主之聲》,是因爲它是一本恰恰好的小說,它既不是那麼的科幻,又帶有一點對於未來世界的想象,它不是依賴強設定的,會有一些對於日常生活很精準的觀念或者感受。
“鄉愁”可以發生在城市裏
鄭周明:之前你說自己平時如果不寫作的話,在構思的時候經常會去蘇州河漫步,蘇州河對你的生活有些什麼影響,或者有一些什麼樣的回憶?
三三:我是近幾年才搬到蘇州河這邊的,但是小時候也會來這裏,蘇州河這些年已經有很大的變化了。我記得小說《繁花》裏面也有寫到,曾經它的兩岸有很多工廠,如果吹東南風的時候是一股氣味,吹西北風的時候又是另一種氣味。但現在的蘇州河就非常的文藝,不僅我在構思的時候會去那裏散步,平時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會去河邊坐一會兒,然後就會發現到了半夜零點左右時候,座椅上還坐着人,我也不知道大家到底爲什麼在那裏,可能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心事,然後面對河水會讓自己變得平靜,好像所有的東西都會像水一樣流過去,有失去的部分,也會有更新的部分,還挺美妙的。
其實蘇州河兩岸有很多非常特別的建築,不僅漂亮也有很深的歷史。我曾經覺得我對上海瞭解得太少了,後來讀了很多關於城市歷史的書,發現這座城市除了日常生活帶給我的各種感受,它背後還有很多自己生長的祕密、不爲人知的故事,挺值得探索的。也許有一天我也會試着去寫這方面的故事。
鄭周明:因爲你是在上海長大的,也在這邊成長、學習、工作,是不是相對於外來的一些青年而言,你的“鄉愁”更加抽象,你覺得你有鄉愁嗎?
三三:我算是第三代上海人,外公、外婆、爺爺、奶奶那一輩是從寧波到上海來的。要說鄉愁的話,對我來說是分爲兩塊的,一塊是記憶和空間上的,那是我小時候生活的上海,它是在十六鋪碼頭附近,我現在仍然能記得當時弄堂的格局,每天能聽到外灘的汽笛聲,但現在這一切都已經消失了,只存在於一批人的記憶當中,然後它又可以無限地蔓延。另一個是情感上的,因爲上海非常大,而且變得很快,所以好像沒有一個固定的可以寄託情感的地方。我從小就會默默地把寧波視作自己的故鄉,包括每次有各種家庭大事,我們也會去寧波,要說鄉愁的話,更大的情感會落在寧波,但是這更顯示了鄉愁是一種虛構的概念,或許只能以小說的方式去延展它。
鄭周明:你出版了好幾本書了,從《俄羅斯套娃》《晚春》,到現在的《長河》,你覺得在敘事上是不是有一種變化,你的新書宣傳裏有提到所謂冷感敘事,這會成爲你下面寫作的一個重心嗎?
三三:我覺得轉變肯定會有,其實我最早寫的是2013年出版的《離魂記》,然後那本書是類似於魯迅的《故事新編》,或者王小波《萬壽寺》《紅拂夜奔》這樣的故事,是跟城市生活毫無關聯的,是一種徹底的想象力的瀰漫。隨着成長,我開始跟我周圍的環境有連接,也開始更勇敢地投身於某一個具體的環境,而不是僅僅活在想象當中。然後從《晚春》到《長河》,它更多的變化是建立一種存在,我也會想起那些教會我愛的長輩。
愛的教育滋養了寫作
慄鹿:你的小說寫到了很多女性人物,她們擁有很豐富複雜的情感,你提到教會你愛的人,這是不是小說的一個情感基石?
三三:我之前會常常使用男性的第一人稱敘事去寫,這是一個下意識的,但當我意識到自己的感受、邏輯、思維其實更適合用女性去敘述的時候,我會盡可能地調整,想更真摯地去寫一寫女性。在我的生命當中比較重要的女性是外婆,她教會了我愛的那一部分。外婆是一個很普通的人,一個老太太,身體也不好,但是我現在回想小時候的很多事情,發現在她身上,抱有一種對未來的期待,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當你相信一切都會變好的時候,你就會自然地以某種善意去跟外界互動,而且在自己暫時處境不佳的時候,依然會保持一種很好的狀態去處理那些事情。
慄鹿:好像外婆是給你建立了一個很穩定的底座,愛的存在是不是更加支持你寫作的一種動力?
三三:我覺得是。但不是說我因爲熱愛這個世界而去寫作或者怎麼樣,是因爲愛讓我相信世界的可能性,它是一種更原生的動力,並且它發生在我很小的時候,我覺得這很重要,這導致我後來的很多事情都可以一步一步地通過愛去解決,然後會永遠充滿期待。但是愛並不是通過被愛發生的,而是需要主動去創造,我覺得這一點很重要。
慄鹿:在你的小說中有寫到很多複雜的女性人物,在這些人物身上,你所要表達的愛與恨是不是更加的幽微,或者說有很多的矛盾性在裏面,我讀下來感覺更像一種對抗的狀態。
三三:我筆下寫的愛,我覺得還是一種探索狀態,是我以自己的經驗或者認識爲基準去做的探索。在《晚春》當中,比如說《開羅紫玫瑰》這一篇,就呈現了一種很強烈的矛盾的愛,它是出自伍迪·艾倫的電影裏講到一個故事,說的是埃及國王在王后年輕的時候送給她過一朵紫色玫瑰,最後王后去世。我重新講述這一段後面發生的故事,王后的墓地周圍長滿了紫色玫瑰,當中就包含着一種辯證的愛。在《長河》的同名短篇裏,也有寫到一個小女孩在小時候告訴了男孩一個祕密,然後終其一生男孩都在追逐這個祕密,探尋它真實的含義。對我來說那就是愛,它是和承諾信仰都相關的,這篇小說結尾還寫到了俄耳甫斯的故事,俄耳甫斯很擅長七絃琴,在妻子去世以後,他到冥界用音樂打動了冥王。冥王同意他把妻子帶回去,但條件是在走出地獄之門前不能回頭。俄耳甫斯最後經歷了各種考驗,但是當他感覺不到妻子呼吸的時候,他還是回頭了,所以一切都結束了,他們永遠不能再相見。我曾經以爲這個故事講的是忠誠或者信守承諾,但後來意識到它講的是愛的信仰,你不能回頭去確認,只要你懷疑了,你確認了,這個愛就跟之前不一樣了。
遊戲拓展現實空間
鄭周明:你在魯迅公園有比較多的回憶,這裏有什麼氣息在吸引着你?
三三:我在魯迅公園附近大概住過10年,我經常穿越整個魯迅公園到虹口足球場去散步或者去看演唱會,我一直覺得它是一個精美的、窄小的、充滿生活氣息的地方,每次會看到各種人在那裏唱歌、打羽毛球、划船,當我在公園裏的時候,我跟這個世界的關係又近了一點,這種親切感還挺有力量的,會覺得此刻是幸福的。
鄭周明:公園裏面有很多人在展現自己的興趣愛好,你平時的愛好有一樣很特別,就是玩遊戲,你曾經聊到過一款叫《極樂迪斯科》的遊戲,它是有一點夢幻感和劇情感的遊戲,它給你的吸引力在哪個部分?
三三:之前魯迅公園裏會看到一個吹薩克斯的老爺爺,他吹得不是那麼好,但是在業餘當中已經挺厲害了,大家都會爲他鼓掌。我自己也會經常到公園裏做一些很舒服的事情,比如一邊休息一邊打遊戲,最近玩得比較多的是任天堂Switch上的遊戲,因爲它比較便於攜帶,《極樂迪斯科》也是我一直喜歡的遊戲,最近還在玩《巴別塔聖歌》這類有象徵符號的遊戲。其實它們都跟文學有些相關,非常像小說世界,一開始你是在黑暗當中,不知道自己是誰,然後你的意識漸漸醒過來,然後要在破碎的世界中尋找自己的身份,通過一生的時間去發現自身的祕密。
鄭周明:你打遊戲的時候狀態是什麼樣的,會有一定要贏的勝負欲嗎?
三三:我打得還挺好的,因爲打得好纔會更容易有勝負欲,比如之前玩《塞爾達傳說》時在裏面打猛獁,會覺得再堅持打打就能贏了,但是打着打着天就亮了。也是因爲在玩遊戲,我會確認那是一個虛擬空間,其實是沒有任何道德壓力的,儘自己最大的勝負欲去跟遊戲中的敵人戰鬥。
鄭周明:寫完小說的感受和打完一個遊戲闖關的感受,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三三:它們有離奇的共性,一種非常強烈的此刻所處的現實世界被另一個世界佔據的狀態。並且我感受到這種虛擬世界給予的體驗,它會越來越接近我們在真實生活中得到的體驗,所以我覺得現實的結構在變化,它不再是物理層面的東西了,它被拓寬了,變得更復雜了,就像導演楊德昌說過,“電影發明以後,人類的生命,比起以前延長了至少三倍。”
直麪人生的長篇挑戰
慄鹿:現在我們已經到了三四十歲這樣一個很關鍵的年齡段,你會對年齡有焦慮嗎?對未來是不是有一個展望?
三三:我覺得我是個晚熟的人,但是文學其實並不需要你有社會層面的成熟度,可能在認知層面上的成熟或者視角的位置更重要。20歲的時候我是一個對於很多事情的緊迫性沒有一點意識的狀態,到處遊蕩玩耍。然後30歲的時候,我去人大讀了創意寫作專業,那時候開始有一個非常強烈的感受,就是生命非常有限,當時周圍許多人都覺得我從法律轉去文學是一個很不划算的事情,而我覺得不能用划算與否來衡量這種轉變,最終我就做了決定。
慄鹿:如今你是不是會覺得在文學創作上完成一部長篇是必須要做的事情?
三三:這裏面其實包括了兩個問題,一個是寫作所要面對的,最終得寫出一個更渾厚的拿出自己更多東西的作品,這就是長篇小說;另一個是我生活上的需要,最終得面對自己不想面對的那一部分,長篇小說正是需要你去直面自己的困境,需要你去試圖解決它。這兩方面都是我想要去做,以及到了這個時間點不得不做的事情。
慄鹿:現在正在寫的長篇新作,有沒有遇到一些具體的問題?
三三:一個很重要的困境對我來說,比較難的是要刨除自己的幻覺,更全面更客觀地看待寫作,並且以情節的方式流暢地呈現出來。另一個比較難的地方是長篇的篇幅比較長,過程中如果內耗的話,可能要推翻的東西很多,這裏面大多是跟自我的較量。寫作短篇時,是可以快點寫完收尾的,但寫作長篇就不行,需要更好的心態去忍耐它、面對它。
慄鹿:你怎樣理解“正在寫的人”,這個名字給你第一印象是什麼?
三三:我覺得“正在寫”可能是一個最幸福的狀態,很多人會喜歡。如果是寫完了,那就像詩句中說的,會當凌絕頂,一覽衆山小,好像那是一種很圓滿的狀態,有了一個終結感。我覺得結束並不是一個最好的時刻,最好的反而是在登山過程中,充滿可能性、充滿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