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不止於傳奇——《別記芳華》作者談
我十幾年前讀《閩都別記》，看的是福建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封面淡黃，暗壓雙塔、老榕、古厝和“清風朗月”石刻圖案。前幾年福建人民出版社又出一套《閩都別記》校注本，由陳澤平先生對書中福州方言做註解說明。一次與出版社的於榮生老師閒聊提及，他的車裏恰巧有這套，就送給了我。這個版本更便於閱讀，也激發我要讓更多人瞭解這部書的想法。
“別記”之意，即非正史的、別樣的記載。《閩都別記》成書於清乾嘉之際，是一部以周、吳兩大家族爲主線，融匯福州地區神話傳說、歷史事件與方言俚語的奇書，敘述發生在福州府所屬十邑的民情稗史。從唐末五代至清初近千年跨度間，書中閃耀着衆多光彩奪目的女性形象。其創作手法與思想高度，會讓人不由想起同樣爲“行止見識”高於男性的女子作傳的名著《紅樓夢》。
我在讀的過程中，也不由會想起民國時期的福州才女們。從歷史脈絡看，福州“女神”級別的羣體文化，似乎存在兩個維度空間。一個是清末至民國湧現的“才女文化”，如何振岱的十位女弟子，以及冰心、林徽因、廬隱、林宗素、方君璧、王世瑛、林北麗等人，她們在歷史的坊巷間，散發着真實而獨特的生命華彩。另一個維度空間則帶有幾分玄幻色彩，是世代流傳於民間傳說中的閩都“奇女文化”，代表人物如田螺姑娘、陳靖姑、吳青娘、吳瑚璣、薛品玉、吳瑤琴、冷霜嬋、柳七娘等。《閩都別記》不僅收錄了她們的故事，更在某種程度上“創造”了她們。
在我看來，這兩個“女神”空間血脈相連，後者堪稱前者的“奶奶的奶奶”。她們原始、粗礪、聰慧、澎湃、激越，構成了孕育閩都文化的核心“母題”，其影響力直至今日依然深深植於福州人的精神世界。
《閩都別記》有400回，150萬言，由傳說、歷史、方言、民俗層層堆疊，內容龐雜如山中藏寶，路徑卻迂迴盤繞，令許多心嚮往之的讀者望而卻步。我寫作《別記芳華》，希望提供新的閱讀角度，從中擇取了13位主要的女性人物，將她們的人生抽出來，獨立成篇，以期讀者能更完整、更輕鬆地走進閩都女性的絢亮世界。
《別記芳華——<閩都別記>中的女性故事》，萬小英 編著，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
她們的故事，堪稱傳奇。從臨水佑民的陳靖姑，到持家有方的吳青娘；從擲荔定情的冷霜嬋，到謎語藏鋒的談氏；從“醜”絕人寰的吳瑚璣，到美貌傾倒帝王的吳瑤琴；從爲夫復仇的柳七娘，到愛上醜漁郎的薛品玉；從平民女詩人紅橋母女，到認蟾作夫的黃罕，再到棍棒治夫的杜若……身份各異，有千金小姐，也有竈下婢女；有廟堂神祇，也有市井詩人；有賢妻，也有悍婦；有妖女，也有俠女。她們共同構成一幅閩都女性傳奇譜系。儘管際遇不同，但這些奇女子有一個共性，那就是生命鮮活有力，骨子裏透着“霸氣”。無論遇到怎樣的困境，總能運用智慧、情感與韌性，爭取自主、實現價值、書寫傳奇。
我初讀《閩都別記》時很激動，最大感受就是福州女人真“霸”！完全沒有閱讀許多古代作品時，因女子總受委屈、被欺辱而產生的憋悶與憤懣感。書中的女子，無論外表多麼溫柔，骨子裏都自帶一種不容小覷的底氣。我有時甚至猜想，“丫霸”這個福州方言讚詞之所以成形並流行，或許正是這種羣體氣質的無意識投射。“丫霸”用以稱讚人與事物厲害，同音字選擇很多，爲何偏偏是“丫”與“霸”？是否在說，就像福州的“丫頭們”那般“霸”、那麼厲害呢？
閩都女子的“霸”，我理解是生命力的“頑”與“強”——是頑皮，更是強大。古時福州長期被視爲“蠻夷之地”，女性身上自然也有些“蠻氣”，束縛相對寬鬆，天性由此得以較大程度地保留，用出版社於榮生老師的話說便是“天生淘氣”。於是我們看到，少女陳靖姑不願安守閨房，只愛舞棍弄棒、捉妖除魔；吳青娘在榴花洞中作詩戲謔周啓文；吳瑚璣每天爬上房頂望天空；吳瑤琴則女扮男裝，溜出家門……天生淘氣，是聰慧、活潑與自由心性的外顯。當少女長大，成熟，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頑皮，慢慢就會浸化爲骨子裏的強韌乃至強悍。陳靖姑、吳青娘、吳瑚璣、吳瑤琴自不必說，其他如冷霜嬋寧死不屈，鐵麻姑刀懲惡人，杜若鐵腕馴夫，談氏守寡侍親，紅橋之母公堂題詩……亦復如是。閩都女性發展史，因爲有了她們而煥發充滿力量感的篇章。
中國傳統民間故事《田螺姑娘》。圖源：視覺中國
但，她們又不止於傳奇。這些奇女子雖有非凡經歷，但內核並非光怪陸離，傳奇之衣的下面，她們就是一個個普通的女人。陳靖姑喪子時的悲痛，吳青孃的巧計深情，談氏的孝心柔腸，吳瑚璣對求親者的凝視端詳，吳瑤琴對未婚夫的寬柔信任……此刻，我們只看見一位母親，一位戀人，一位兒媳，一位少女，一位妻子……有血有肉、有情有欲、有掙扎有堅持，既剛強無畏，又細膩溫柔。她們不是非要成爲傳奇，僅僅只是要活出真實的自我。
她們很可愛，尤令人嘆的是具有超前的“現代意識”——她們在與男性交流與較量過程中，身上無一不展現獨立、自由與坦然不畏的主體性價值。我一度想用現代筆調重寫她們的故事，最終還是作罷，一來時間有限，二來最主要的是，原著《閩都別記》已將她們寫得足夠好。
因此，《別記芳華》儘量保持原著的味道，但對有礙閱讀的語言表述和方言俗語等儘可能做了通俗化處理，以便所有讀者能無滯礙地步入閩都世界。同時，適當刪改冗餘情節，讓內容更爲緊湊、凝練，讓故事更飽滿、完整。對每位女性主角，我在書中也進行了個人的品論，希望能起到畫龍點睛之效，希望讀者有“原來如此”的恍然與快意。
希望這本書好讀、好看，也希望好用，爲有意深入研究《閩都別記》女性人物的讀者，提供文本資用。
作爲21世紀的女性，我很有幸，能夠用這種方式與一個個鮮靈生動的她們，做千年的相望對談，共著芳華別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