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水乳大地》到《青雲梯》,範穩給青年作家帶來什麼啓示?
《青雲梯》面世時間雖不足半年,但有關它的推介與評說已不少。在下不才也無多少新論可言,但由此想到範穩其人其文,以及《青雲梯》的成功能爲當下長篇小說的創作帶來什麼樣的啓示,又似還可饒舌數言,遂有了如下的文字。
歷時20餘年的自我超越
迄今爲止,我與範穩相識已逾30餘年。初次見面應還是上世紀的90年代初,但真正令我對他刮目相看的則是10餘年後的2004年,其長篇小說《水乳大地》橫空出世。作品以西藏東部邊緣地區近一個世紀的變遷爲背景,在時空穿插的非線性敘事中,藏傳佛教活佛、納西東巴教代表、基督教傳教士、紅漢人幹部和康巴漢子等多種人物羣像栩栩如生地躍然紙上,好一幅那個時代多宗教混居地區文化衝突與融合的風情畫。亦無怪乎作品剛一面世,好評便接踵而至。
接下來的10年中,作爲“藏地三部曲”的後兩部《悲憫大地》《大地雅歌》、兩部以“抗戰”爲題材的長篇《吾血吾土》和《重慶之眼》以及脫貧攻堅題材的《太陽轉身》在範穩筆下相繼面世。差不多平均兩年推出一部長篇小說新作的節奏,雖也都分別獲得了各種層級的好評與榮譽,但在我看來,這些新作距離其成名作《水乳大地》似乎總還是欠那麼點火候,說白了就是在作品的厚度上還差了那麼一點點。
直至去年10月,範穩從10餘年前的初心萌動,到歷時三年的潛心寫作與打磨,這部《青雲梯》才終於出手,這當然是範穩對自己的高要求。而在我看來,自《水乳大地》面世20年後,範穩不僅終於創作出了超越自己過往所有長篇的又一部新作,而且也爲當下文壇提供了一部長篇小說的優質文本。
我之所以簡略地閃現一下範穩的這段創作歷程,無非是想說明一點:一部優秀作品的出現並非偶然。特別是在起點較高前提下的自我超越,需要的更是一份清醒、一種韌性和足夠的積累,《青雲梯》的成功可謂這方面的一個典型案例。
從《青雲梯》看範穩如何“攀登”
《青雲梯》面世時間不長,好評甚多,尤其在對其內容的概括上有高度共識。這部長篇小說究竟寫了什麼?簡言之就是呈現了四代雲南人自力更生修築鐵路的百年奮鬥史。如果將這句話往下繼續細分,則又可分解出四條脈絡:既呈現了雲南一個世紀的鐵路修建史,更有吳、陳兩大家族百年興衰的沉浮史;既是一部彩雲多姿的雲南地方文化及風物史,亦是一部波瀾壯闊的邊地紅色革命史。
在實際篇幅尚不足40萬字的《青雲梯》中,竟交錯疊加着如此“四史”,這至少需要如下幾個方面的足夠功力:
結構擺佈上,這“四史”必然需要既有各自相對獨立的呈現,又不可避免地存在共時性、交叉處的重疊。如何處理好這空間上的大與小、時間上的先與後、內涵上的重與輕……莫不需要作者整體的設計和精心的調配;
人物設置上,理論上這“四史”中的每一“史”都需要有各自的代表和典型,這其中固然存在“一人多角”的可能,但作品的時間跨度終究長達一個世紀,代際的更疊已是客觀的存在,不同的代際也需要各自的代表性角色。還有主角與配角、專業與非專業、本土與異鄉等多種情形的合理配置……如何做到“雜樹生花”且各有奇葩,對作家而言,的確是一次不小的考驗。
敘述表現上,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境遇、不同的角色、不同的場景,顯然不是一種調性可以“通喫”,因時因地、因人因事的動態處理在所難免,需要作傢俱有熟練運用數種筆墨並適時自如轉化的敘述功力。
保守地說,倘要保證《青雲梯》整體的成功,在上述三個方面都需要有不俗的功力方可兜住底線,不至於在某一個點上掉鏈子拖後腿。爲了成功地完成這條“青雲梯”的搭建,範穩篤信“慢工出細活”之古訓:第一年,走遍紅河州老鐵路的路基和廢棄的火車站,採訪當年鐵路建設者後人直至下到正在建設中的高鐵隧道深處採訪打隧道的一線工人;第二年,埋首史料,從收集查閱到梳理分析,盡力縷清雲南漢文化傳承與多民族交融的脈絡;第三年,閉關潛心寫作與修改。
從上世紀初法國殖民者的鐵軌撞開南疆門戶輾軋那方紅土地開始,到滇人自力修建起中國首條民營鐵路;從巍峨羣山間的寸軌火車,到新時代跨越國境的高鐵長廊——這條“青雲梯”的搭建先後歷經幾代人的前赴後繼。面對這段跨越一個多世紀的滇地交通發展史,在對史料的扒梳中,範穩找到了以建水朱家花園爲原型的吳氏家族和與之糾纏不休的陳氏家族爲底座。身爲滇南鉅富的吳廉膺,智勇兼具,周旋於儒、商、政之間,家國大義與在亂世中偏安自保相交織;陳雲鶴則是開明傳統士大夫之典範,秉持孔孟與現代化學習兼收,以畢生心血傾注於民營鐵路建設作爲實業報國之抓手。作品以倆人相互砥礪又彼此競爭爲底座,再順勢往下衍伸出諸代後人中的不同人設,分別在這場長達百年的歷史洪流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打拼與奮鬥:或主或輔、或文或武、或長或短……這一盤大棋的每一步如何落子與擺佈的確不容易不簡單,由此也可見出範穩爲此付出的心血與智慧。
攀登“青雲梯”的兩點啓示
從《水乳大地》這樣的高起點到登上《青雲梯》,範穩用了整整20餘年的時間,不容易也不簡單。如果說從“不惑”到“花甲”是每個人不可抗拒的自然規律,而在持續的文學創作過程中,倘缺乏對自己的清晰認識和堅毅韌勁,則完全存在着停滯或陷落的可能。在我看來,這一點也是《青雲梯》的成功帶給文學創作特別是一些青年作家創作的重要啓示。
進入新世紀後,一批青年作家尤其是90後、00後作家的脫穎而出且起點不俗令人欣喜,他們獨特的才氣與姿態的確爲文壇帶來了一些新鮮的氣息與器質。但有一點較爲共同的現象又的確值得關注與思考,那就是出手即“高峯”,成名作即代表作,且不少人的創作軌跡與其前輩或前代作家大相徑庭:雖大多依然從中短篇起步,但很快便進入了長篇小說的創作,只是就其品質又大多不及自己的成名作或中短篇代表作。
當然,本人的這種觀察與描述未必準確,且我之所指並不是那種簡單的高與低、是與非的價值評判,不過只是就作品文本自身的品質而言。而這也是由《青雲梯》的成功並限於個人閱讀感受而引發的一點聯想與體會。
我自己也在琢磨:當下的這代青年作家何以不約而同地出現“出手即‘高峯’,成名作即處女作”“長篇不如中短篇”的現象?或許這也是由他們經歷所決定的一個很難繞開的必然過程。畢竟年齡不大,便從校門到校門再進入更廣闊的社會,沒幾年數篇作品的成名很快又轉成專業作家,見識的受限和生活體驗的相對單一,加之大環境使然,決定了所見所識的相對單薄或單一。此外,所受教育或自己閱讀更多地偏於西方現當代名著,對中國傳統經典和西方傳統文學閱讀相對的少。而更值得注意的是我們的研究界長期以來對西方現當代文學名著的介紹更多地偏於形式創新,而對引發這些文學思潮的時代環境、特定的哲學背景和特定的所指重視不夠,這樣的“誤讀”必然產生一定的“誤導”……或許還有其他因素的疊加,使得這些青年作家創作的厚度與持久力出現現在這種狀況很正常也不奇怪。
問題的關鍵還在於能否清醒而正確地認清與判斷自身創作得失與緣由,有的放矢地揚長補短、糾偏補弱。有鑑於此,範穩《青雲梯》成功的經驗就特別值得關注與借鑑,在我看來如下幾點猶爲值得重視。
一是始終不滿足於自己的創作現狀,恆久地追求自己的下一部,從《水乳大地》到《青雲梯》這20餘年間的歷程便是明證;二是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創作所短,及時補缺補短。範穩在《青雲梯》開筆前的種種準備便是一項項的“補”,哪怕是“惡補”;三是始終遵循特定文體的基本規律,比如長篇小說基本容量的底線何在(絕不僅僅只是字數的多寡與篇幅的長短)?結構如何?語言怎樣?這些都是我們的一些長篇小說雖動輒幾十萬字卻依然沒有長篇小說感的重要緣由,亦是兩部字數雖相近但一部是長篇一部只能“似長篇”的重要原因之所在。而這種“似長篇”指的就是那些要麼只是字數之長,但就其結構、容量乃至情節推進、人物佈局等莫不就是一部中篇的放大,要麼僅僅只是在敘述方式或結構佈局上抖機靈、炫技巧而缺乏厚實內容支撐的孤立形式秀。
出現這種現象,究其根源除去自身生活經驗的單薄和對生活的理解還較爲皮相外,還有一個重要的緣由便是對長篇小說這種文體的基本認識存有偏差:要麼是簡單的所謂“小說進化論”,即各種現代小說無不優於傳統古典小說;要麼是對現代長篇小說的理解同樣有偏差,片面地誤以爲它們只是一種形式的、技術的革命,殊不知其背後更多的是對世界、對生活、對人的認識在發生變化,有的甚至是顛覆性的變化。
看上去扯遠了,還是回到範穩的《青雲梯》上來。簡言之,這部作品的成功既是範穩對自身的一次成功超越,也爲當代長篇小說的創作特別是青年作家的長篇創作提供了許多有益的啓迪與思考,而後者在我看來同樣值得格外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