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如何雕刻了一個北京人對上海的記憶
過去一年,我在上海話劇藝術中心藝術劇院接連看了三部極具上海風情的話劇——《長恨歌》《家客》與《諾曼底公寓》。它們讓我再度意識到,上海從不缺乏優秀的藝術作品,許多創作者也確實能精準捕捉這座城市的生活肌理、時代氣息與真實記憶。
與不少影視劇作品中上海仍常常被簡化爲旗袍、咖啡、霓虹閃爍等一系列可複製的符號,再加上一層溫柔的懷舊濾鏡,迅速拼貼出一種抽象而扁平的“上海感”不同,話劇所呈現的“上海”,則顯得更爲質樸與深沉。它不滿足於停留在風情展示,更像是一套穩定的創作方法,一種對城市文化的深入理解:從方言與日常肌理出發,書寫人在城市中的生存、選擇、彷徨與告別,進而將城市空間本身也融入敘事之中。正是這樣的筆觸,構築起一種紮實而富有縱深的上海表達。
方言與肌理:抵達弄堂深處的真實
《長恨歌》的原著作者王安憶曾說,王琦瑤是上海的女兒。那麼,在我心目中,滬語版《長恨歌》就是上話的女兒。2025年金秋,滬語版《長恨歌》再次上演。當劉曉靚飾演的王琦瑤開口說出那句地道的上海話,我瞬間彷彿回到了她生活過的弄堂裏。王安憶筆下的上海故事,原本就藏在這些糯而不軟、綿裏藏針的吐字發音裏,佐臨導演曾有的那個用上海話演繹上海故事的心願,也在這個舞臺上悄然實現。
相較普通話版的都市傳奇感,滬語版更貼近上海的生活節奏和情緒結構。這一版《長恨歌》不再執着於僅僅展現旗袍的華麗,它更像是一臺“記憶機器”,把那些被影視劇修飾掉的、屬於上海弄堂的潮溼、狹仄與計較,原封不動地搬回舞臺。舞臺上的轉盤像時光的磨盤,碾碎了名媛的舊夢,也碾過了弄堂裏的流言。劉曉靚的表演裏,有一種屬於上海女性“明亮與晦暗並存、清醒與執拗同在”的性格底色——她把王琦瑤演活了。
王琦瑤是弄堂裏生長出來的花朵,她的堅韌永遠超出你的想象。當你以爲她在依靠美貌和小聰明企圖一段繁華世界裏的幻覺,她卻在看似交換的情感關係裏付出了真情。在幻夢破碎、彷彿失去人生方向的時候,她體面、隱忍,在重重困境面前依然能夠靠自己找到活下去的方法。在本該適應乏味生活、失去活力的年紀,她又懷揣着一種稚拙的天真去相信愛情、渴望愛情,併爲此付出一切甚至生命。
在上話的演繹中,王琦瑤是上海的化身。她的天真與世故、踏實與虛榮,像是這座城市的兩副面孔:最迷人,也最殘酷。她極其務實,在每一寸光陰裏精打細算;她又極其浪漫,即便在凋零的灰燼裏,也要守住那一點點天真的火種。上話的藝術家們帶着對城市性格的深切理解,讓舞臺上的《長恨歌》擁有了真實的呼吸感與煙火氣——它不只是復刻舊時光,更像是在劇場裏寫就的一篇弄堂史詩。
《長恨歌》的意義在於,它把上海從“美化的城市圖像”中拉回到“生活本身”。上海不是被裝飾出來的,而是被說出來、被演出來的——在方言的語氣裏,在弄堂的潮溼裏,在體面與委屈糾纏的細節裏。
抉擇和回聲:測量一座城市的重量
然而,若上海題材僅止於懷舊,其分量終究是輕飄的。真正賦予一座城市重量的,是生活其間的人——是他們關於留下或離開的猶疑,是那些懸而未決、難以言說的命運抉擇。上話的探索更進一步,它通過劇場實驗,直指人在城市中的生存邏輯。
《家客》在人物關係設計上,致敬了夏衍《上海屋檐下》的經典框架:一個失蹤多年的男人突然歸來,打破一個家庭經年累月的平靜。但編劇喻榮軍並未止步於復刻,他展開了一場更爲當代的劇場實驗——爲命運撬開了三個並行的出口。於是,我們看到馬時途在“回到上海、未曾回來、回來後又離開”三種可能性間穿梭。每一次選擇之後,人物依舊是那三人,小院依然是那小院,但無形的身份與宿命,卻已在進退之間徹底改寫。
這種不確定的結局置於當代上海的語境中,格外沉甸甸的。它精準地道出一種普遍境況:每一個來到這裏的人,在本質上都是上海的“家客”。無人能篤定自己真正擁有這座城市,也無人敢斷言永遠屬於這裏。這種流動不居的身份感,正是上海最當代的底色。在此底色之下,人生的轉折往往不需驚天動地的戲劇衝突,可能只是一張反覆斟酌的車票、一句欲言又止的解釋,或一場遲遲無法完成的告別。劇場中的你我心知肚明:這份對命運不確定的焦慮,屬於當下每一個漂泊或紮根於此的人。
《家客》的妙處,恰在於它不急於爲人物定論。它只是將三條路徑並置呈現,讓你親眼見證:人生如何被幾次猶豫、幾步退縮、幾句未曾吐露的話語悄然改寫。它所映照的,正是上海如今許多人的真實狀態——在此生活,卻難全然安心;意圖留下,又不敢輕許承諾;想要離開,卻終究無法割捨。
空間與歷史:當建築成爲敘事者
不久前登場的《諾曼底公寓》,將上話的“上海題材”推向了一個新的方向:它不再僅僅通過人物的命運來尋找上海,而是嘗試讓城市空間本身成爲敘事的主體,讓一棟建築攜帶着時間與歷史一同發聲。從立意上看,這無疑是一部頗具野心的作品。
該劇由何念執導,作爲新生代導演中擅用舞臺形式、對視覺與結構之美尤爲敏感的一位,他的創作在視覺上往往極具魅力。舞臺上那座可拆分、可旋轉的大樓模型,將1937、1941與2019三個年代層疊並置。樓體轉動,時代更迭;燈光暗下,人心流轉。它以極強的形式感向觀衆訴說:同一座建築裏曾容納過無數人生,他們或許未被載入史冊,卻真實地來過、愛過、畏懼過,也努力地活過。
我尤爲欣賞劇中各國演員同臺的處理。多國語言與各種方言交織混雜,偶爾甚至顯得有些“嘈雜”,而這恰恰吻合了上海的氣質。上海從來不是單一的聲音,它始終摻雜着外來的口音、各異的身份與不同的來路。當走廊裏迴盪着語言交錯的聲音時,這座城市瞬間變得真切可觸——它不再是濾鏡中的景觀,而是被無數人共同生活過的場所。這也構成了全劇最動人的內核:它並未將上海描繪爲風景,而是呈現爲一個複雜的“共同生活現場”。
更重要的是,作品的底層立場異常清晰。反法西斯主題在整部戲中得到了堅實的支撐,並未被華麗的舞臺裝置所淹沒。黑塞與菲茨曼之死的段落寫得極具溫度,那種在戰火中仍竭力守護尊嚴與秩序的微光,讓這部結構宏大的作品最終穩穩落回到“人”的身上。它提醒我們:戰爭的灰燼落在任何個體的生命中都難以承受,但所幸,無論黑暗多麼深重,人性的微光從未缺席。無論是爲了愛人、孩子、秩序,還是信仰,總有些東西超越了求生的本能——那正是人之所以爲人的珍貴所在。
然而也必須承認,《諾曼底公寓》並非一部始終“好看”的戲。它的概念先行,表達欲強烈,理性的創作邏輯甚至導致它像一篇工整的論文。舞臺信息密集,結構推進迅疾,裝置、時空與線索頻繁切換,觀衆往往需要緊跟並思考,而非輕易被角色的命運牽引。在某些段落,情緒剛欲沉澱,便被下一次轉場打斷,戲劇那種本該緩緩滲透的力量也因此被切割。
但換一個角度看,這種表達或許正是探索的必經之路。上海題材的舞臺呈現不能永遠停留在風情與懷舊。《諾曼底公寓》真正將城市空間置於敘事中心,把上海嵌入更廣闊的歷史結構,讓建築承載記憶,讓時間化爲回聲——這樣的嘗試當下雖不盡如人意,方向卻值得肯定。它所開啓的可能性,甚至比本次舞臺呈現本身更爲重要,也讓人更期待它在未來能被繼續打磨、不斷向前。
讓劇場留下城市的聲音
在這個萬物皆可被簡化爲符號、被濾鏡包裝的時代,劇場依然以其緩慢而倔強的姿態,要求我們坐下,將一段故事從頭看到尾,將一個人的命運聽完、並想透。這份“慢”,本身便是一種珍貴的抵抗。每一位舞臺創作者,都在以對真實的敬畏,努力將人寫得豐沛,將生活寫得有分量。
上話的創作自然不限於上海題材,但正因如此,它持續深耕於這座城市的敘事脈絡,才顯得尤爲珍貴。在一座不斷飛奔向前的城市裏,依然有人願意慢下來,將他們理解的、感受的、記住的上海,一寸寸地留在舞臺上。
我越來越覺得,一座城市如果能擁有自己的話劇傳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文字和照片能留下一些記憶,但留不下人活在一座城市裏的生活氣息。只有劇場能把這些東西一遍遍演出來:把故事講給當代人聽,也把記憶傳遞給下一代人。
正如北京人藝與北京的關係:它非憑某一部戲被記住,而是經一代代表演與創作的累積,逐漸長成城市氣質的一部分。於上海而言,亦復如是。當舞臺上持續講述上海的故事,這是一件樸素卻重要的事:讓上海在劇場中留下自己的記憶,也留下屬於一代人的聲音。
不知從何時起,安福路成了我每次來上海必到之處。走進劇場,在黑暗裏屏息凝神,與陌生人一同笑、一同沉默、一同落淚;散場時燈光亮起,再步入安福路的夜色——方纔舞臺上的故事,便這樣輕輕落進我對上海的印象裏。我記得那些看戲的夜,也記得散場後風中飄來的麪包香與草木氣息。那一刻,這座城市彷彿也與我的生命,有了真實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