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如此溫柔,懷着持久的、祕而不宣的悲欣
農曆閏五月十九日晚,大半個月亮升起來,天氣炎熱,河水平靜如黑色鏡面,掩映在旱地蘆葦和青蒿叢中。
葎草、楮樹、艾葉,我都認識,輕輕打個招呼就過去了。車燈照亮一種粗壯的植物,很陌生,一嘟嚕一嘟嚕青色、紅色的花,暗夜裏格外醒目。
下車湊近了看,不是花,是果實,扁圓的,像荸薺、算盤珠,或者一面面比綠豆大不了多少的小鼓,簇擁在花序軸上,遠看真像是一簇簇小花。拿手機植物圖鑑一查,原來它叫“商陸”。
知曉了名字,如同突然認識了一個新的朋友,不斷在河壩上尋找,楮樹、葎草叢中,原來有這麼多商陸。商陸是多年生草本,去年在泥塘河邊走來走去,我怎麼完全沒看到它呢。
泥塘河過大河口,向前是臨清老屋。有鼓聲傳來,道士正爲逝者做法事,白天聽姐姐說過,去世的是王九金。
王九金,我記得這個名字,他比我大四五歲,我們在同一所小學讀書,他五年級,我二年級。成年之後,不在一個村,彼此不知消息。姐姐告訴我,王九金不能生育,抱養了一個女兒,視同己出。女兒長大後出去打工,認識了一個陝西男人,成家,生了倆兒子。一個兒子帶在身邊,一個兒子留在臨清老屋外公這裏。不久前,女兒突然將兩個小孩的戶口都從外公這裏遷走,留在老屋的孩子也偷偷抱走。王九金覺得一輩子白忙了,人家兒孫滿堂,自己膝下無人。這些零碎,跟誰說呢?
他想了又想,想不明白。他喝下一整瓶農藥,懷着必死的信念,終於死去了。就在昨天。
這麼熱的天,一羣人圍在小小的祠堂裏忙活,想一想都憋屈。
通往臨清老屋的路邊,高大的白楊長在稻田埂上。附近沒有人家,蕭蕭白楊在黑夜裏如靜默的老人,夏夜無風,樹巔葉片安安靜靜立着。這個小時候的玩伴,他的名字與臉龐從記憶的深海里漸漸浮起。
我沒有順着泥塘河開往臨清老屋去看看他,而選擇向右拐進347國道。我想起離泥塘河不到百里的一個同鄉詩人海子的詩句:
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告訴他們我的幸福/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我將告訴每一個人//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爲你祝福。
其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都有名字,只是你不知道。
“和每一個親人通信”,這想法不錯,但是,跟親人說什麼呢?“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親人未必想知道。
這是詩人離世前兩個月留下的作品。熱情、溫暖、絕望、孤獨。
本文選自《夜路溫柔》
347國道西邊盡頭的城市名叫德令哈。德令哈是一座平凡的小城,因海子“雨水中一座荒涼的城”而聞名於世。那裏建有海子的詩歌陳列館,最近又被命名爲“現代詩城”,它的哪隻腳與詩歌有關呢?德令哈元代屬吐蕃,建縣不過幾十年,如果不是詩人追慕“姐姐”到西部,不是失戀痛苦爆發出這樣的詩句,德令哈,真的只是邊陲一座“荒涼的城”。
海子二十多歲失戀的痛楚被他敏銳的心靈捕捉,寫下“悲痛時握不住一顆淚滴”的詩句,被人廣爲傳播,這座小城也因詩人而天下知名。王九金是海子的同齡人,說着海子一樣的方言,這個年過半百的農民沒有留下一行文字,他用決絕的死亡訴說不可承受的痛苦,但那隻限於一個小小村落的人知曉。普通人不能爲他的痛苦命名,他的痛苦哪怕如此慘烈真實,也很快消失在茫茫時空中。
泥塘河到大河口拐彎處,壩上有一段小小的空白。一棵大柳樹栽在河灣裏,這是河壩上難得一見的高大挺拔的植物。如果爬到樹上,應能俯瞰很長一段河水。這棵突兀的樹下是乾淨的黃土,沒有一株植物簇擁它。
車轉過大河口,向德令哈方向慢慢開,大柳樹在後視鏡裏緩緩後退,我想起臨清老屋的另一個同學,王文錫。王文錫跟我一個年級,他常來姑姑家走親戚,他姑姑嫁在我們村,是我的鄰居。
一日雨後天晴,他站在屋檐下,透過山牆邊幾棵苦楝樹,望着南邊的天空,對我說:“你看,那就是南天門。”
“是孫悟空的南天門嗎? ”
“你沒看見嗎?那金色的雲片旁邊有一扇門,門裏射出一道光柱,那就是孫悟空的金箍棒。”
楝樹正開着藍色的花,雨後苦澀的香味愈顯濃烈。我看到了雲彩,也看到了太陽的光芒,我多麼希望天門真的轟然洞開,但心裏知道那雲片不是門,那光芒也不是孫悟空的金箍棒。
“你不信?不信,就看不到;聰明的人才會看到南天門。”
我相信,他這樣一說,我看到的全是清清楚楚的雲朵,目光恍惚,胡思亂想,都沒有了。
王文錫不屑地走開去。我與南天門失之交臂。
我們後來在不同的鎮上讀初中,初三那年,我轉學到四維山中學,坐下來回頭一看,王文錫在我後面。他微微一笑,算是對我打招呼,低下頭寫數學作業去了。
王文錫哥哥從太湖縣批發了一令白紙,他帶到學校,零售給我們做草稿紙,五分錢一張,店鋪裏要賣六分。他將薄薄的白紙摺疊成十六開,用胳膊輕輕壓平整。喏,五張,兩毛五,收你三毛,找五分,拿好。
一年後我們考取了不同的師範學校,畢業後分在鄉下不同的學校。我在稻田環抱的鄉村中學一邊教書一邊讀書,能找到的書十分有限。王文錫有次來找我,帶了一本花城出版社的《隨筆》雜誌。我讀之忘食,世上竟有這樣的期刊。不久,王文錫再來時,帶來幾十本《隨筆》,他訂閱多年的全都給了我,我因此發現稻田之外另有天地,《散文》《讀者文摘》之外還有別樣的文字與思考。後來去南京教書,我推薦學生訂閱期刊就首選《隨筆》。我感激王文錫,他帶給我的驚喜,我也想傳遞給我的學生。
三十多年來,王文錫都待在鄉下的學校,我們的聯繫只限於幾個零星片段。有了微信,我們加了好友。他告訴我,縣裏的初中語文教師羣將他踢出來了,我回他一個苦笑表情包。不奇怪,他常在朋友圈點評事件,看法尖銳,疾惡如仇。他的文字很好,見識也遠超同儕。他也笑眯眯地跟同事喝酒打牌,但不能待在他們的微信羣裏。最近幾年,他耳聾了,我發信問候,他回信說,聾了好。
泥塘河壩上的草與花,去年蓊蓊鬱鬱一團,今年一團蓊蓊鬱鬱,時光在它們身上彷彿靜止了,實際上早已不是去年的草與花。蟲子也不是。鳴叫如昔,卻是去年蟲子的子孫了。此刻,蟲鳴唧唧,我突然心思一動,王文錫家就在附近,我可以去看看他嗎?彷彿有很多話想跟他說。又想,突然造訪,能說些什麼?
王文錫十幾歲就讀到最好的文字,形成敏銳的見識,一直生活在稻田邊的學校裏,在他生活的羣落裏落落寡合,那些尖銳的思考和感受呢,是打磨得圓潤了,還是深藏在心底?
剛纔河灣裏那棵大柳樹,傲岸不羣,又謙卑地靠近泥塘河和稻田,一瞬間我覺得它與王文錫竟有幾分相似。王文錫不到二十歲被分配在鄉村學校裏教書,如果他接受規訓,成爲身邊同事的樣子,就不會有任何反省;如果年輕時出去闖蕩,見過無數陌生的人和事,他也可能會留下動人的詩句或著述。現在,他連自己當下的境況也難以準確命名,未曾言說的痛苦也是無名的。
每一座小城,每一個村莊,每一條河流,城鎮村莊所有的人,哪怕是田間河畔的荒草藤蔓,都有名字。我們憑藉名字讓整個世界從陌生變得熟悉。我從灌木叢裏認識了商陸,從臨清老屋認識了王九金、王文錫,從附近村莊和遠處的德令哈認識了海子。因爲名字,原本稀薄的存在,緩緩從昏昧無邊的暗影中浮現、升起、定格,與他物判然區畫。我們逐漸與陌生的物與人建立聯繫,然後產生喜樂和悲傷的情感,或者有幸凝成詩句,傳向遠方。
有了名字,就能被呼喊。在這個世上,被人認出,被人呼喚,是多麼幸福的事啊。如果“姐姐”回應了海子的呼喚,詩人或許不會二十五歲就棄世;如果王九金被養女惦記着,他就不會服毒之後又去投水;如果王文錫身邊多一些志趣相投的讀書人,他應該不會安於聾聵。
今夜,我認識了商陸,默默呼喚着商陸的名字,懷着一種持久的、祕而不宣的悲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