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餐飲連鎖,湧入縣城
“真正虧損的或許不是金錢,而是對捷徑致富的虛妄幻想。”
文 /巴九靈
直播間裏的“韭菜”悲喜劇
小城市寶媽白女士在家帶了幾年孩子,覺得生活有些沉悶,想找點事“證明自己”。她想起了小時候的夢想,是長大“開間漂亮的店”。
不久前,她在網上刷到一家網紅餐廳的加盟廣告。去品牌總部所在城市考察時,門店生意肉眼可見的“火爆”。陪同的招商經理告訴她,做得好一天能賣2萬。
在白女士的理解裏,“一天賣2萬”意味着“一天能賺2萬”,她心動了!
先交了8萬9的加盟費,給前來“選址”的老師包了1萬5紅包,又給總部派來教出品的“帶店老師”塞了9000。鋪面選在縣城商場四樓的一個角落,月租一萬五。
緊接着,裝修說圖吉利要全拆重來,花了20萬;設備必須從總部採購,分批次“好幾個2萬”;每月員工工資將近3萬;水電雜費5000……不到三個月,前後砸進去60萬。
圖源:央廣網
然而開業以後,冷淡的生意讓白女士傻了眼。她“沒有仔細算過”,但“似乎平均每天賣不到500元”。聯繫總部尋求幫助前,“選址老師”已經失聯了,總部還說不知道有什麼“帶店老師”。沒過多久,總部電話也打不通了。
店還開着,每天繼續虧錢。關店她不甘心,最近正在研究如何把產品掛上外賣平臺……
白女士的遭遇並非孤例。在博主“勇哥餐飲創業說”的直播間裏,連麥者的踩坑經歷層出不窮:
有人被“肯德基、德克士之後的“第四代中式漢堡”概念打動,掏出45萬全部積蓄加盟;有公司借《哪吒2》熱度包裝“哪吒飲料”,推廣時還以“蹭《哪吒3》熱度”爲由催促簽約;山西一位寶媽斥資23萬,在學校旁開起“中藥奶茶店”,菜單上赫然出現與學生羣體嚴重脫節的“六味地黃飲”。
圖源:抖音
圍觀網友將這些故事形容成“樂子人春晚”。每當荒誕案例出現,直播間彈幕與評論區便會“腦洞大開”:“嬰兒啤酒目前市場空白”“真有中藥漢堡啊,是我太保守了”“在高速服務區開個酒吧有沒有搞頭”......戲謔的調侃,既有嘲諷,也流露出對被創業者的惋惜。
過年回到低線城市的老家,你或許剛好能目睹這些奇怪而陌生的連鎖餐飲——它們的招牌、配色乃至廣告語,大都與當紅的連鎖品牌高度“神似”,卻門庭冷落,在“開業促銷、門可羅雀、貼出轉讓”的循環中掙扎。
這些“短命店鋪”的背後,往往站着同一類隱形操盤手——快招公司。它們擅長在短時間內打造品牌“爆品”,大規模快速招商,獲取鉅額加盟費等收益,卻幾乎不提供後期服務支持。待“收割”完畢後,便抽身離場,銷聲匿跡。
令人費解的是,明明是“一眼假”,爲何總有人甘心前仆後繼,不惜重金投入?背後的快招公司,又打造了一套怎樣的“商業模式”。
縣城創業者是如何入坑的?
在涉及加盟相關的經歷中,許多創業者的遭遇高度雷同:起初,他們的目標是加盟蜜雪冰城、瑞幸咖啡這類國民連鎖,卻在搜索引擎或短視頻平臺誤入快招公司佈設的競價廣告。留下聯繫方式後,很快便接到招商經理的來電。
對方會先發送實爲公開資料的“正規招商手冊”,搭配以假亂真的山寨小程序,再拋出年齡、學歷、是否全職、資金流水等一連串“審覈”要求,藉此抬高心理門檻,營造品牌正規的假象。
部分品牌宣傳手冊
圖源:新浪財經
待初步信任建立,推銷話術便順勢轉向,以“區域市場飽和”“區域總代加盟費遠超預算”爲由表達遺憾,然後,順勢推出一個“更優選擇”:由原品牌核心團隊“孵化”、搭載“升級食材”與“鉅額推廣預算”的全新子品牌,頭頂“商務部引進”“國際認證”等虛假光環,熱情邀約前往總部參觀考察。
抵達總部後,快招公司或帶創業者參觀附近的“直營店”,或在豪華寫字樓內搭建擺滿榮譽證書、裝修精緻的“樣板間”,輔以羣衆演員假扮食客,營造人頭攢動的虛假盛況。
若創業者質疑“爲何沒見過線下實體門店”,便會得到一套極具煽動性的說辭:“首批加盟商將實現百店同開,屆時一次性投入數億廣告營銷費用,直接打爆品牌知名度。”
產品體驗環節,創業者品嚐到的“現場製作”王牌產品口感不俗,殊不知是從隔壁大牌奶茶店點的外賣。全程中,推銷人員一口一個“商業奇才”“眼光獨到”,不斷強化決策認同。
待簽下合同後,各類名目繁多管理費、運營費、培訓費,再加上遠超市場價的設備與首批物料費便接踵而至。而開業後的實際營收,與“月入五萬、一年回本”的承諾相去甚遠。
此時創業者再聯繫快招公司,對方要麼敷衍推諉,要麼直接失聯。甚至到了倒閉關店的階段也難逃最後一劫——不少合同暗藏條款,要求將門面恢復原狀,否則需支付高額違約金。
通常來說,一個快招品牌從誕生到“收割”完畢,生命週期只有6到9個月。操作成熟的公司可以多線並行,三四年內炮製出十幾個品牌。例如2021年爆雷的“茶芝蘭”奶茶,其背後的團伙就先後註冊了超過50個奶茶商標,受害者超過5800人,涉案金額高達7億元。
圖源:每日經濟新聞
爲了規避風險,後來的一些大型快招公司甚至會讓不同團隊對調辦公地址,並用全新品牌徹底切斷與過往的關聯,讓上門維權者撲空。
“精準收割”公式背後的心理
快招設局的劇本雖然千變萬化,其內核始終遵循着一個公式:快招=輕資產模型+低投入噱頭+快速複製收割+迅速關店換殼。
而能屢屢得手的關鍵,在於拿捏了特定人羣的心理——踩坑者多數是生活在縣城、手頭有些積蓄卻厭倦了打工的中青年,或是渴望經濟獨立的全職寶媽,以及那些對商業世界認知有限、卻懷揣“暴富”憧憬的初次創業者。
其中的許多人,對餐飲業的運營、選址、人流測算、毛利淨利計算沒有概念,卻極易被“5萬開店、45天回本”“無需廚師、3分鐘出餐”的誇張口號擊中,一種“我上我也行”的盲目自信,混合着對人生現狀的焦慮與對“意義”的迫切追尋,成了他們脆弱的軟肋。
面對虧損,一些受害者因性格軟弱、礙於面子或怕麻煩,選擇了咬碎牙往肚子裏咽,默默關店轉讓。少數抗爭者跑到公司吵鬧、求助媒體或監管部門,快招公司則會應對一套成熟的“危機公關”,針對性地給予部分或全額退款,以求息事寧人。
加盟店鋪關店轉讓
從商業邏輯看,快招公司的篩選不可謂不“精準”——那些能被山寨網站、仿冒鏈接輕易引導的人,本身就已落入了預設的“漏斗”。甚至有人直到店門關閉才恍然驚覺,自己加盟的“子品牌”與當初心儀的正牌巨頭毫無關聯。
諷刺的是,其中不乏明知有詐卻執意入局的“求認同者”——網友的預警越密集,他們越要證明“我能行”。
而更富戲劇性的,是被網友們戲稱爲“市長”“區長”“兩江總督”的創業者:在招商環節,快招公司會拋出方案,只需多支付數萬元,就能獲得一省或一市的“獨家代理權”。公司承諾將集中資源在該區域進行廣告轟炸,並將所有意向諮詢線索獨家導流。誘惑之下,一筆筆8萬、10萬的加盟費彷彿唾手可得,回本似乎指日可待——那些最終投入80萬、100萬巨資、遠超一家普通奶茶店預算的“踩坑者”,往往就是這類“封疆大吏”。
圍繞這條灰色產業鏈,還衍生出諸多荒誕的配套角色:
有專門反向回收倒閉門店設備物料的“二手販子”,從中賺取差價;有精通快招合同霸王條款的“職業打假人”,幫加盟商追回部分加盟費後,抽取30%—50%的佣金作爲報酬;有快招公司前員工轉型成“避坑博主”,曝光老東家的套路,靠流量實現二次變現;甚至有印刷廠專門承接快招品牌的包裝設計,明知“這個品牌活不過半年”,提前備好下一批新品牌的設計稿,坐等生意上門。
當產業鏈優勢被異化
宏觀來看,近年野蠻生長的快招亂象,是中國餐飲產業深度重構與下沉市場認知滯後相互疊加的結果。
2023年前後,以“萬店連鎖”爲目標的咖啡、零食品牌瘋狂擴張,海底撈、喜茶、老鄉雞等頭部直營品牌相繼開放加盟,意味着中國餐飲業的競爭全面躍入比拼“品牌影響力”與“供應鏈效率”的“系統時代”。
城鎮化進程中的基建與物流網絡下沉,爲巨頭們開拓縣域市場掃清了障礙,新舊勢力在此短兵相接。與此同時,正規連鎖巨頭耗費數年、投入巨資,終於在公衆心智——尤其是下沉市場創業者心中,烙下了“靠譜”“能賺錢”的印記,完成了艱苦的加盟認知教育。
然而,這片由正規軍開墾出的“信任藍海”,卻被快招公司異化利用了。它們撇下了品牌建設的重投入,僅在創業者尋求官方信息的“最後一公里”處,通過信息混淆實施“信任截流”。
在衆多案例中,“山東幫”頻繁進入公衆視野。濟南,尤其成爲一個與快招高度關聯的地理座標。這一現象的底層邏輯,關聯了山東龐大且堅實的農業食品產業規模。
作爲魯菜發源地,山東是公認的“菜籃子”與“中央廚房”,農業總產值常年位居全國第一,農產品出口額連續27年領跑,糧食產業產值佔全國八分之一以上。
從“蔬菜之鄉”濰坊,到“中國預製菜第一市”萊陽,依託“龍頭企業+基地+農戶”的模式與發達的冷鏈物流,這裏形成了從田間到餐桌的全鏈條、低成本、極高效率的供應網絡。這意味着,組建一個“新品牌”所需的物料,都能像組裝樂高積木一樣被迅速獲取。
此外,山東本土培育的超意興、凱瑞餐飲等成功品牌,也在公衆心中塑造了對“山東餐飲”的天然信任。事實上,無與倫比的供應鏈基礎、快速複製的產品能力與專業化的餐飲運作底蘊,本是山東作爲產業強省的核心競爭力。
圖源:網絡
然而,快招公司狡猾地將自己“寄生”於這一整體地域光環之下,將公司註冊在濟南、青島等城市,宣稱是“山東本土老品牌”,更將正規連鎖成熟的合夥制、師徒制等管理模式進行仿製,包裝成自身“正規基因”的證明。
特別是山東省會濟南,因頭頂國家糧食物流核心樞紐的光環,往往被快招公司反向利用——將“總部”或“考察中心”設於此地,就能天然披上“正規、實力雄厚、輻射全國”的外衣,從而給創業者的考察之旅完成“臨門一腳”。
說到底,快招企業的滋生,是產業鏈成熟與市場認知錯位所碰撞出的灰色產物。它的背後,是一羣利用產業空隙的投機者,那羣被收割的“縣城創業者”,真正虧損的或許不是金錢,而是對“捷徑致富”的虛妄幻想。
對普通創業者而言,餐飲,從來都是一門“勤行”。
本篇作者 | 袁一音 | 責任編輯 | 何夢飛
主編 | 何夢飛 | 圖源 | VCG、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