樺樹皮上的鄂倫春 | 俞天立
“請進,請隨便看。”
說話的老漢穿着鄂倫春族傳統服飾,領着我進入他的庋藏室,也是他家後室。一排排的狍皮帽、鹿角帽、狍皮衣,古風撲面,恍然間將我帶回“舍拔則獲”的狩獵時代。
面對着鄂倫春最後一代獵人郭寶林(上圖),空氣中似乎都有森林的味道,蒼山的氣息。頭頂稀疏的頭髮,提示着他八十歲的高齡。十二歲打獵,十六歲成爲部落聞名的神槍手,打雪兔,獵狍子,下山,定居,獲評國家級非遺傳承人,有故事的一生,在他那倒過來看像火焰的煙在白鬍須上展開。
他的鬍鬚沾染過大興安嶺林海的冰雪。他的手掌感知過馬鹿和駝鹿的體溫。
鄂倫春族全面禁獵禁槍後,他將目光瞄準樺樹皮製作非遺技藝。那雙蒼勁的手,轉而侍弄起一塊塊樹皮。
“瞧,那是我的工作室。”郭寶林指着前方對我說。一間小木屋如一隻熊,趴在主屋後面。七八隻大小不一的樺樹皮船展陳一地,兩頭尖、中間寬,像一枚枚放大的梭子,停泊在歲月之河中。“坐進去感受一下。”他對我說。我坐在最大那隻船中,兩手撐地,成爲船槳,感受呼瑪河的寬廣浩淼。船邊,似有一隊隊哲羅鮭、史氏鱘、大馬哈魚溯河洄游。耳邊響着沙沙的季風。數不盡的歲月隨流水遠來。
郭寶林在製作樺皮船
“製作樺樹皮船隻需三四天,真正費工夫的是找材料,得花數十天在森林中尋找寬闊平整、大開面的好皮。”郭寶林說,樺皮隔水,也不易破損,是造船的好料。
獵刀割皮,攤平晾曬,以充沛的陽光賦予一塊好皮新的生命,值得鄂倫春薩滿爲之送上祈禱。只有呼瑪河流域的鄂倫春人,才藉助樺皮船渡河。呼瑪河水流湍急,那樺皮船掌在船把頭手中,再呼嘯的風也掀不翻,再高聳的浪也打不沉。而像這樣的樺皮船,重不過三十多斤,一個壯漢一隻手便可提將起來。
“樺皮船輕便,在過去是爲了快速渡河打獵。鄂倫春漢子個個都是好舵手好獵手。”
整條樺皮船,不用一顆鐵釘、一根鐵絲、一滴膠水,斫樟松爲骨,裁樺皮爲膚,像天然的韌帶,把船身組合得渾然一體。魯班的智慧是那一榫一卯。設計、組船、起船頭、固定船體、晾曬,每個步驟深深篆刻在腦海和肌肉中,縝密,絲滑,自然。這雙古銅色的糙手,侍弄了樺皮船六十餘年,也成了樺皮船的榫,樺皮船的槳。在歲月洪流中,那船那槳已然屬於呼瑪河的部落,承載着一個成功轉型的老獵手的榮耀和夢想。
人在大興安嶺生活久了,也會變成一棵老樺樹吧。枝丫朝天,冷對風月。
在講述中,我可以聽見奔騰不息的呼瑪河的濤聲,聽見蒼茫無際的密林傳來黑瞎子的長嚎。
那年冬天,一頭老熊不經意闖入了郭寶林的撮羅子(鄂倫春等遊獵民族較爲原始的住房,一種尖頂窩棚)。他的獵槍鳴響,子彈穿過熊掌,射入胳膊之間。老熊忍痛尋獵人復仇,兇狠地拍擊臥鋪,直到緊接着的一槍正中腦門心。便如山崩般轟然倒下。他不再奔逃,遺下腳印般連串的憂傷,忘記了鋪上的淋漓鮮血,挨着死熊睡了一晚。雪原泛銀,月華照水。河岸邊的樺皮船,猶如看完一幕血腥的生死劇,驚魂未定,冷聽鼾聲。
多少年在夢中,叔叔和哥哥在熊掌下先後遇難的場景不斷回放,這晚,終於放下了。
獵熊,套狼,捕鹿,擒貂,射鵰……多少回提着獵刀割河邊的野毛尖蘑充飢,多少回騎馬背槍穿越雪林追蹤狍子足跡。郭寶林的狩獵故事和大興安嶺的珍禽異獸一樣傳奇。山中往事有着太多的沉澱,他舉目望向青冥天穹。他的眼神箭矢般射穿蒼山密林,六十年時光盡收瞳中。隼樣的眼神有火焰,有硝煙,有五色爭妍的山林。
清朝郭寶林在製作樺皮船時期,鄂倫春族作爲索倫部成員,跨馬提槍,與鄂溫克族、達斡爾族、赫哲族一同爲特供機構——打牲烏拉提供毛皮、人蔘和珍稀魚類。一九五三年,鄂倫春人走出莽莽大山,走出木刻楞,定居縣城,住進政府蓋好的樓房。紅磚房、鐵鍋燉、自來水取代了撮羅子、狍子肉、溪溝水。
“不甘嗎?能適應嗎?”我問郭老。
“我們鄂倫春人有句諺語:‘男人不怕山高,女人不怕活細。’鄂倫春人實誠,適應性挺強的。”老人憨憨地笑答。
郭寶林在製作樺皮船
“你來,摸一摸。”他牽起我的手,放在船身樺皮上,輕輕摩挲。樺樹皮起了包漿,有點陰涼,像星光映照下山石的體溫,細膩的質感爽心潤膚。
《北史》曾記述室韋以樺皮蓋屋。對於心靈手巧的鄂倫春人來說,樺樹皮是不離身的好物,一如藏族的犛牛、蒙古族的駿馬。除了造船,幾乎沒有人不會用樺皮做衣箱、水桶、簍子等日用品。樺樹皮組織密實,表皮富含油性的白樺脂醇,滴水不漏,也是製作日用品的上好材料。
“它們似乎在呼吸。”我說。
二〇〇九年全面禁獵後,鄂倫春人放下扛了上百年的獵槍。鹿鳴馬嘶嘯去,闊橋暢路鋪來,樺皮船變身爲純粹的傳統手工藝品。手巧的鄂倫春人始終沒有放棄這門民間非遺藝術,並且傳承給了下一代。
“真巧呀,您也在。”說話間,身旁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
來人是前幾日我在十八站鄉鄂倫春民俗館偶遇的、郭寶林的侄女郭爽。她長髮如瀑,那會兒正在專心製作一個樺樹皮首飾盒。花紋剪剪下一綹長方形的樺樹皮後,她取過一塊掌心大小的石頭,咚咚地沿邊敲打鏨子,一道優美的水波狀條紋便湧上了樺樹皮,湧上我的心頭,攪起一陣欣羨。
郭爽和她的樺皮工藝品
“怎麼想到用這個當錘子呢?”我好奇。
“石頭是我撿的,好用就行。”她笑了,不拘一格的笑如銀鈴。
“我是打杭州來的。您貴姓?”
“我姓郭。”
“姓郭呀……我聽說過這裏的非遺傳承人郭寶林大師,打算過幾天去拜訪他呢。”
“太巧啦,他是我四大爺。”
於是就這麼認識了。她清瘦的臉頰,搭着高鼻深目,有種北方女子典雅的美。她抿起鏨刻好的樺樹皮,用刀將邊緣削薄,再蘸了些松膠上去,沿盒邊粘成一圈。那當中凸起的盒身,是她用樺樹皮一層一層粘貼堆疊上去的,頗費工夫。
“樺樹皮分很多層,要選用內層的皮來製作。但樺樹是保護樹種,得依法申請許可纔有。”她說。這雙巧手來回穿梭,削着,削着,從藝三十多年光陰也被削得薄如蟬翼。她兒時看長輩做樺樹皮桶,好奇心就像新韭一樣生長。讀書,工作,結婚,生子,瑣事像剪刀一茬茬割着新韭,但種苗猶在。隨着呼瑪縣對非遺扶持工作的推進,郭爽重拾兒時的藝術夢想,跟着舅母孫淑敏學藝。
她說,樺樹皮工藝品受限於知名度不高、市場小衆,近幾年市價始終上不去。
“這樣的首飾盒要做一上午,也不過只賣五十塊錢。”她向我展示她的雙手,那雙本該蔥白細膩的手,卻遍佈繭子傷痕。這一條屬於刀,那一道屬於鏨。她的手長成老樺樹的枝椏。
這個鄂倫春女子的血汗澆灌着藝術之樹,化爲樺樹的汁,樺樹的液。古老的樺樹皮非遺文化在她手上開枝散葉,濃綠成蔭。
“我想要這個。”我買下了她創作的一幅樺樹皮畫。我也是整個上午她的唯一買主。她連連道謝。
郭爽的樺樹皮畫
這幅畫裝裱在一個木框中。撮羅子、山水、樹木,都是她以電烙鐵爲筆,一道道、一縷縷、一絲絲描畫出來的。巍峨的大興安嶺宛如一朵鮮花盛開在眼底,青翠的草甸上拓下溫軟的鹿蹄。一個硬幣大小的粗糙樹瘤被不着痕跡地做成撮羅子門,黑色而神祕。從東胡到鮮卑,從柔然到室韋,一幅手作的樺樹皮畫,無言講述着鄂倫春人與大自然和諧共生的古老故事。
獵馬帶禽歸,射天狼。粗獷的林獵民族風情凝刻在一張樺樹皮上,定格爲永恆的歷史記憶。
“哈哈,咱們又見面啦,緣分吶!”時隔幾日,郭爽上門探望四大爺郭寶林,我們如故友重逢。郭寶林經營的“鄂倫春最後一個獵人之家”,融展覽和家居爲一體,任客來去,隨友探訪。這大概就是鄂倫春人的親和力吧。
“那是我的外孫女。”郭寶林帶我到製作工坊,指了指一位女孩對我說。她在一張臺桌前專注繪製樺樹皮畫,年紀輕輕已是小有名氣的鄂倫春民俗文化傳承人,她的“鄂倫春姑娘”抖音賬號有幾萬粉絲。一幅穿戴狍皮帽、狍皮衣的鄂倫春姑娘肖像油畫掛在廊道上,彷彿平行時空另一個她。
郭爽在郭寶林工作室
她新婚已孕,一個小生命即將誕生。那是樺樹的新葉。我把真誠的祝福送給郭寶林,送給郭爽,送給那姑娘。
他們帶着鄂倫春先輩的文化基因,走出莽莽羣山,走出鹿鳴馬嘶,來到一片新天地繁衍生息。這種生態的化育,非遺的繁育,早已超出了地域性範疇,成爲生態文明和中華傳統文化的一部分。但道阻且長。隨着鄂倫春人向外遷徙、產業多元,非遺火種的集聚性和知名度也日漸式微,惟餘暮色下的一點光亮。
郭寶林走出戶外,碎金般的陽光灑落他的周身。聲聲熊嗥,狼嚎,鹿鳴,馬嘶,早已遠去,卻又依然在他的胸腔裏共鳴,捲起勁風,壯志如雲,如虹。蒼山負雪,河漢垂練。山河不會隨時光流逝,人心中自有一片山河,那便是純粹、堅韌、優雅地生活下去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