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楊和柳 | 褚半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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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中帶“楊柳”的詩句,最有名的莫過於《小雅·采薇》中“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意思是回想當初出征時,楊柳依依隨風吹;如今回來路途中,大雪紛紛滿天飛。這裏通過楊柳和雪花的對比,表現出戰士們出征和歸來時不同的季節景象,也暗示了時間的流逝和戰爭的漫長。戰士們在離家出征的時候,楊柳的柔美,彷彿襯托出他們內心的不捨和對家鄉的眷戀,而歸來時雨雪霏霏的場景又體現出征戰的艱苦。

上海閔行春申湖畔的楊柳。褚半農攝

《上海植物誌》(下冊,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1999年10月版)羅列的毛白楊、垂柳、腺柳、棉花柳、旱柳和簸箕柳等全部六種“楊柳科”植物,其中四種是喬木,第四、第六兩種是灌木。再閱看志書中的一一介紹,才發現我的家鄉上海莘莊原來有的楊柳樹種,志書中一樣也沒有記載。爲什麼不記或漏記?不知道。看似十分平常的楊柳,要說清楚它,真還要費些口舌。

上海方言是將楊樹、柳樹統稱爲“楊柳”的。在我的記憶裏,莘莊老宅上原來有的楊柳樹,只有兩種,一種是楊樹,另一種叫枝楊。楊樹是落葉喬木,葉子較大,又很嫩,我們小時候,常採它的葉子放在嘴裏做叫子,能吹響。當地還有“楊樹頭”和“風吹楊樹頭”的熟語,意爲沒有主見或沒有主見的人,但我至今沒有想明白二者怎麼能聯繫上的。《上海植物誌》(下)上有種叫毛白楊的,明顯不是老早的楊樹,連名字也差很遠,再用其植物形態去對照,更是沒有辦法對得上號的。

還有一種叫枝楊的,它可以做綠籬,數量就多了。老宅上有幾戶人家就是用枝楊做槍籬,將自留地圍起來的。我家自留地上的槍籬原來也是用枝楊做的,所以我熟悉這種樹。再看看在地方舊志上,它們也是這樣被記錄的,如“枝楊,灌木,幹臃腫,葉如柳而闊……至冬月用其幹爲籬之樁木,曲其枝條,雜以甘棵,編紮成籬……每歲四月,開小白花。”(《民國上海縣續志》卷八)“楊柳……一種名枝楊,居人種以結籬。”(民國《法華鄉志》卷三)和我過去看到的枝楊樹一樣。

因爲熟悉,我也知道志書上沒有寫到的其他情況,比方說,刺毛蟲喜歡爬在枝楊的葉子上,經常有人被它剌到而奇痛難熬。這種樹“老”了後,還會出現“空心”現象,過了若干年後,需要重新栽種或扦插。就是這種枝楊,在《上海植物誌》中居然也沒有被記錄。

其實,僅在收錄志書有限的《上海地方誌物產資料彙編》(中華書局,1961年3月第1版)一書中,就有五部舊志記載了枝楊,它們分別是《松江府志》《上海縣續志》《川沙廳志》《嘉定縣續志》和《崇明縣誌》。從編纂時間看,最早是1817年的《松江府志》,最晚是1926年的《崇明縣誌》。從地域看,包括原松江府、老上海縣,以及原屬江蘇省的川沙、嘉定以及崇明等縣,這也表明,枝楊這種植物在滬地時間不僅長,而且地域上有浦東、浦西,可以包括整個上海市了。如果以“上海府縣舊志叢書”的記載爲採集對象,有枝楊記載的志書那就更多了。而且在我們莘莊地區,1960年代、甚至1970年代,有的宅基上還能看到枝楊。即使從1817年算起,到1970年止,枝楊在上海地區也超過150年了,可怎麼在官修新編地方誌中沒有這個家族的身影了呢?或許也只有在我編修的《褚家塘志》和《東吳志》中,它們纔有安身之地。

《上海植物誌》中提到的“垂柳”,幾十年以前在老宅及周邊卻是沒有這種樹的。我非常喜歡垂柳,喜歡它那細柔枝條,它們不像楊樹那樣,枝條是向上長的,而好似縷縷青絲垂懸着。尤其是種在河邊的垂柳,風起時,枝條飄搖,枝梢尖輕輕在水面上拂過,那一圈圈細小的漣漪,彷彿在書寫一些無人識得的字跡。

大概是在讀初中時,我想到了自己動手。種一棵?不知哪裏有樹苗。扦插一棵?也不知道到哪裏折枝條。因爲那時我還在扦插梧桐樹、薔薇花等,不知哪天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楊樹也是用其枝條扦插繁殖的,如果將楊樹枝條倒過來扦插,成活後,它的枝條不也是向下長了嗎?枝條向下成活了,這不就是垂柳了嗎?說幹就幹,我就將楊樹枝條倒過來扦插了幾棵。遺憾的是,我的試驗最終沒有成功。幾十年後,參加地方誌編纂工作,當我看到不止一部舊志上有楊柳“倒植者亦活,即垂柳也”(《民國南匯縣誌》卷十九“物產”上)此類話語時,不禁啞然失笑。再後來,垂柳在老宅周圍多起來了,不用“倒植”的方法也可以很方便地種植它們,只是因老宅拆遷,人們住進現代化的居民住宅小區,不可能自己種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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