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金鄉】二餅 | 周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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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物豐成(水彩)馬仲威

二餅是明光他弟,但他和學問淵博、風度翩翩、子女成羣的明光不一樣,二餅不識字,且相貌猥瑣,還是個大結巴,打了一輩子光棍。

他住在村西的一間土坯房裏,房子很老了,院牆很矮,上面種了很多仙人掌,沒有蓋廁所,二餅在角落裏挖了個坑,在那裏屙尿。

院子裏一年到頭臭氣熏天的。

但二餅會種地,他的莊稼是全村長得最好的,而且他愛種地。

我家的地和他家挨着,我爸有幾年做生意失敗,心生愧疚後奮發圖強,每天天不亮就去地裏幹活,但不管他去多早,二餅都在地裏。

我爸憤憤不平:這狗日的像是長在地裏了!

二餅跟人說話結巴,但自言自語和唱歌時不結巴,我常碰到他一邊幹活一邊絮絮叨叨:棉花你長這樣可不行啊,不結果啊,你這蟲子再咬我殺你全家!

有時幹得高興了,二餅就引吭高歌一首《當兵的人》,他似乎只會唱這首歌:我是一個兵,愛喫鹹鍋餅!

很長一段日子我都在琢磨:鹹鍋餅誰不愛喫,這值得嚷嚷?

後來我才知道是“愛護老百姓”,二餅唱錯了。

二餅自己沒孩子,但明光有仨兒子倆女兒,二餅自己地裏的活幹完了,就去幫侄子幹。侄女出嫁後,在外邊弄了個養牛場,每逢農閒時節,二餅就去幫忙喂牛。

沒什麼報酬的,最多侄子給條煙、侄女給扯身衣裳。他嫂子玉香說:都是一家人嘛,他哥死得早,等二餅老了,還指望侄輩們養老呢。

二餅聽進去了,幹得更賣力了。每年春節,他還給侄兒侄女們買糖果、衣服,巴巴送過去獻殷勤。

後來二餅老了,沒人給他養老,侄子侄女們都白白淨淨的,在鎮上或縣裏上班,把地都給了二餅,但每年地裏的收入還是要的。

二餅赤着黝黑精瘦的脊樑,照舊在地裏幹活,他歲數大了,背彎得像只蝦米,走路腦袋朝前一探一探的。玉香體貼地說:二餅乾了一輩子活,現在不讓他幹,一停下來會生病的。

大家看着不平,勸二餅:你得給自己攢點錢!別被玉香坑了!她整天跳舞打麻將,白白胖胖的,讓你出苦力!

二餅說:我……我……我親嫂……嫂子……不……不會坑我!

好心人再勸,二餅就惱了,開始罵人:媽……媽……個×!

慢慢就沒人勸他了,好心被當作驢肝肺嘛。

有一次不知誰說,玉香守了多少年寡了,二餅也沒媳婦,現在倆人都老了,要不湊合湊合一起過日子得了,都是一家人嘛。

玉香敲着盆,圍着村子罵了十幾天。

再到後來,二餅實在幹不動活了,又有些老年癡呆,說話不僅結巴,還顛三倒四。玉香和兒女們一合計,把他送到鎮養老院。

這個地方屬於鄉鎮福利院,對於二餅這樣無兒無女的老光棍,喫喝不收費,每個月還會發點兒零花錢,經常還有人來獻愛心。

但二餅總會偷偷跑回來,把養老院給的東西送他嫂子或侄兒,再去地裏幹活,鋤草啊、捉蟲啊,但他腦子不好使了,記不住哪家是他的地了,經常會幹錯。

大家都覺得他挺可憐的,經常給他點兒喫的、用的。

玉香和她兒女們不大樂意了,說鋤這一畝地草,找小工的話也得一百塊錢吧。你們要給錢的。

有一年我回老家過春節,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嗩吶聲。我問我奶奶誰死了?我奶奶說:二餅!

我心裏一驚,出門去看,喪事是在二餅家舉辦的,這麼多年沒來了,二餅的土坯房子還在,院牆還在,牆上的仙人掌還在,只是都變得更老、更矮,也更破了。

院子裏仍然散發着一股子廁所味。

房門前搭着一個簡單的靈棚,擺着三牲供,桌上連張照片都沒有。

很快火葬場的運靈車來了,我看到二餅被一條髒兮兮的花棉被裹着,那被子很小,像裹着一捆小小的柴火棍似的。

運靈車走了,他披麻戴孝的侄兒侄女們追着哭了陣子,就停下來聊天了,看上去並無悲傷。

二餅家的院牆旁邊放着只紙紮的馬,村裏最明事理的大老鴰拄着柺棍從旁經過,摸了下馬搖頭感慨:扎馬乾啥?二餅會騎馬??應該給他扎個鋤頭啊!

【望金鄉】是周尋在筆會的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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