璨璨乘濤駕月馳 | 胡曉軍
聞訊之時,正在車內,聽《越九歌》。窗外車騎紛沓、喇叭喧騰,車內曲調悽清、歌嗓幽細。《越九歌》有十首,此首名《越相側商調》,曲譜下注“悽愴怨慕”。今人試以簫笛、月琴配以空靈女聲還原,感覺於悽愴怨慕中有清和悠揚之意。就在此時,手機一震,是蔡慧蘋先生高足孫瑋發來的信息,先生已於凌晨夢中辭世,享年八十三歲。
慧蘋先生生於鎮海,長於申城。若她活在春秋時代,應該是越地人。越地人有《越人歌》,楚人將其改編爲楚歌,唱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從內容、章法到格調,傳其爲楚辭的先聲,都不是信口而說的。白石道人生於江西,長於湖北,若他活在春秋時代,大概是楚國人。姜夔中年遊越,見“越人好祠,其神多古聖賢”,於是“依九歌爲之辭,且系其聲”,分頌越地十位明君、賢臣、良將、孝子——舜帝、禹王、勾踐、項羽、文種、伍員、曹娥、龐玉、唐琦、蔡定,“使歌以祠之”。此舉頗承一千五百年前楚人改編《越人歌》的文脈和意韻,且更清空騷雅。恰巧文種也是楚人,在越爲相。《越相側商調》四言八句,共三十二字,前半唱道——
悽其我思,永矢弗遊。鳧曰予肖,以璗與鏐。
大意爲悽然幽思,曾經發誓不歸越地。然而專事金器的工師鳧氏說,將用上好黃金鑄成神像一尊,以便在春祭時供人瞻仰膜拜。白話難以盡意,又以姜夔慣填的《鷓鴣天》上半闋釋一遍——
冷冷悽悽縈我思,魂遊不返誓長持。工師鳧氏言成矣,鑄以黃金春以祠。
蔡慧蘋書法
慧蘋先生是書法家,但從未與我論書,只是贈我書法專著數冊。2001年版的《中國書法》,她精細地梳理書史,流麗地描述進化,巧妙地闡述看法,興趣盎然地詮釋人文掌故,文采斐然地紹介名家傑作,奇思翼然地拓展話題。她以通透的學問、辯證的認知會同原創的作品,一併告知同道、授予後學,書法藝術的外在是線條造型、音舞節律、詩畫韻味的交融,內在是華夏民族、美學精神、中國文化的結合,因此“寫書法就是寫文化”。2014年版的《墨韻總關情》,她爲歷代書跡導讀、爲衆多名家作傳,情境描摹信筆施墨,神采勾勒雜花生樹,漫盈着詩歌、散文、小說甚至戲劇的氣息,可謂一篇篇文學對書法的家信或情書。原來“墨”與“情”的關係,爲法度在外,情感在內,互相發動,千變萬化。其原理在於法度是多樣的,情感是多變的,交匯之下,風格是複雜的。她以人文與科學交匯的解讀,完成了以新思路承繼老傳統。作爲女性,她更關心那些有名和無名的女性書家,從《墨韻總關情》的尾聲,延伸到2018年版的《中國女書法家》。她在父權烈陽的籠罩下尋覓那些或明或暗的倩影,在殘紙破片的縫隙裏梳理時柔時剛的思緒,在含英咀華的韻律中感知那些或悲或歡的情愫,憑藉天生的悟性與相通的敏感,她用與前著相似和相同的方式,更有情、更無疑地確定了女性在書法史和文化史的位置,最終確認了“女性書家在當代的擔當”。
慧蘋先生是詩詞家,除多次以大作見示,還經常與我談論此道。歷史不可假設,但是文學可以,詩歌可以。不但可以,更是必須。至於動力,就是發於情感、出於形象。她幾乎每次都會表達和證明這一觀念,踐行着以新作品承繼老傳統。她寫牽線風箏:“東風送我上藍天,萬里垂空在眼前。自是春光朝夕好,高低遠近任心絃。”又寫斷線風箏:“自在逍遙一斷箏,傳言地面翹望人。任憑大宇多風險,強似長絲系我身。”處境不同,心境一致。風箏以外,還有睡蓮、錦鯉、積雪、新茶、竹徑,不僅是託物而起興,而且是主動的隱喻。阿多諾說“謎語特質是構成藝術的要素”([德]西奧多·阿多諾《美學理論》)。隱喻是文人制作的謎語,物簡意繁,言淺蘊深,表面看因物及人,內在看則是由人及物。既是謎語,則有遊戲性質,亦是藝術底理之一,彼此貫通。詩貴氣象,詞宜修眇,慧蘋先生作爲緣情論者,填詞自然多於作詩。“一枝照水低無語,問道梨花。問道絨花,玉骨冰肌月地斜。 羅浮夢斷風流樣,雨裏天涯。雪裏天涯,仙徑曾逢萼綠華。”(《採桑子·爲鄭重兄題稚柳前輩玉綴苔枝圖》)與詩相比,明快依然,曲折甚之,格律自帶音色,字句中有旋律之美。她的性格既有爽快處,又有糾結時,更有雄強意,盛年猶“青睞於能張揚豪放派的鏜鎝之聲”。在2002年版的《舒捲江山》中,她選錄、解析歷代《水調歌頭》詞作64篇,從正體到變體,從句式到韻腳,從意涵到風格,都作了詳參和細釋,又以歷代詞話作爲映照和印證。論到巔毫處,她逸興遄飛,自填一闋:“東海釣長鱉,撾鼓渡秦津”,“唱得大江去,水調一聲聲”。既是對詞牌的認知及釋放,也是對傑作的相知與致敬。
蔡慧蘋書法
慧蘋先生是美食家,曾數次邀我品茶小酌,每至夜深盡興而散。她的食量極小,從幼到老,越來越小,這便是向來體質虛弱的根由。然而胃口好比天賦,無論如何是勉強不來的,於是在生活上的挑食,在藝文上的挑剔,都不是沒有關聯的。所謂天賦,我和她的想法相同,也就是與生俱來的敏感或敏銳,表現爲超乎尋常的興趣或愛好,若與所受教育、所爲工作合體,便是大幸事、能成大事業的了。她的酒量甚佳,最愛黃酒,還帶我去她可心的小酒館。小酒館備有各類紹興酒,擅烹各色小海鮮,我們隨心點酒、任意加菜,酒餚俱合口味。她聽了我真心的讚美與客氣的謝意,已是笑逐顏開;又知我的祖籍舟山,與她故鄉東西相望相距僅有百里,更是興高采烈。我知道自己半醉了,因爲似有一波波的輕影迎面而來——鎮海老宅中好動貪玩的女孩,申城明窗下安靜精明的姑娘,書齋教室內優雅自信的學者,都一層層地疊加到眼前黃髮細目、神清意爽的老人身上。我們從飲食的口味談到家鄉的情味,再談到藝文的品味;我們細數浙江古來的墨客、騷人,她說王羲之、王獻之、虞世南、趙孟頫、黃公望和吳昌碩,我說謝靈運、賀知章、周邦彥、龔自珍、王國維、周樹人和周作人。至於《越九歌》中人物,哪怕一位,居然從未提及,回想起來,絕非忘懷,而是隻注重賦詩、作書、從藝的天賦,不在意執政、打仗、持家的才能吧。話題源於天賦,無論如何是勉強不來的。
慧蘋先生仙逝前,請我爲她的詩詞集作序。奈何編校未竟,她因跌跤而致面目受傷,只得暫罷。不料數月暫罷,居然成了永憾,幸有同爲詩詞家的老伴鐵麟先生繼之,還有她的弟子門生協力,付梓有日,可慰所願。《越相側商調》四言八句,共三十二字。後十六字的大意是,瞻望金像、祈禱神明,曾經惠澤越人,而今思念越地。乘着陣陣波濤翩翩而歸,駕着璨璨月光冉冉而來。白話難以盡情,復以姜夔愛填的《鷓鴣天》下半闋釋一遍——
瞻寶像,謁光儀,惠人戀越正當時。翩翩神魄望來也,璨璨乘濤駕月馳。
慧蘋先生其書其著,其詩其詞,其情其理,當能惠及當代,亦會傳諸後世。她辭世的消息傳來之時,我正聽此曲,越想越覺得不是偶然的。慧蘋先生是越地人,身後之魄若能略託此歌,想必文種也好,姜夔也罷,都會欣允的罷。我知道自己沒喝酒,但就在這悽愴而悠揚的樂聲中,腦海漸漸浮現慧蘋先生乘潮駕月而來,接受人們拜謁。在拜謁的人羣中,有我在內。於是清咳幾下,和着女聲,儘量清和、空靈地唱道——
載屍載謁,子惠思越。翩其來而,乘濤駕月。
2026.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