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孕十年流產十多次！直面生育棘手挑戰，上海醫生科學破題反覆流產

在社交媒體上，關於婚育的討論聲量巨大，然而生不生是一個社會問題，能不能生卻是一個醫學問題。

但是醫院輔助生殖科裏，另一種畫面衝擊着視神經——候診區座無虛席，從年輕面孔到中年夫婦，每個人的眼神裏都交織着焦慮與期盼。在這個承載着無數家庭夢想的“生命起點站”，復旦大學附屬婦產科醫院副院長金莉萍和她的團隊，已經默默耕耘了十餘年。

他們長期面對的，是生育道路上最爲棘手與磨人的挑戰之一：複發性流產與反覆胚胎移植失敗，努力爲那些看似停滯的旅程，尋找重新出發的密碼。

“不懷孕時盼懷孕，懷孕後又怕流產”

“複發性流產困擾着全球約2%的育齡夫婦。而且其中約一半病因不明。”金莉萍的工作，就是爲困在這片未知迷霧中的家庭探尋“出路”。

目前，國際上對複發性流產尚無統一的定義，但普遍認爲，這是指與同一個配偶連續發生2次及以上的流產，且在妊娠28周之前胚胎丟失，包括生化妊娠。

複發性流產在臨牀上更是許多家庭的夢魘。在金莉萍看來，這類患者的煎熬是雙重的，身體歷經考驗，心理更承受重壓，“不懷孕時盼懷孕，懷孕後又怕流產”。

黃瑜（化名）初次走進診室時，眼神暗淡。因爲胰島素抵抗和免疫功能異常，她在2019年連續經歷兩次流產。這本該是一場生命的饋贈，但胚胎在她的體內，卻被免疫系統誤判爲“異物”而遭到攻擊。那時，黃瑜覺得擁有一個孩子已是奢望。

另一位患者茗茗（化名），則陷入了一種更“安靜”的折磨。三十出頭的她，備孕十年，經歷了十幾次生化妊娠。每一次，胚胎都是悄無聲息地來，但是走的時候卻留下滿地被碾碎的希望。焦慮、失眠、易怒長期伴隨着她，“想要個孩子怎麼就那麼難”成了她無法破解的魔咒。

從基礎科研中找答案

面對複雜的臨牀難題，金莉萍團隊的路徑清晰而堅定：從基礎科研的土壤中尋找答案，到實驗室探尋機理，最終將成果帶回臨牀。近年來，團隊頻頻在高影響因子的國際期刊上發表研究成果，而這些成果最終應用於臨牀患者。

多年前，在金莉萍導師、復旦大學附屬婦產科醫院李大金教授的敏銳洞察下，團隊開啓了一場“跨界”探索。

當時，免疫抑制劑環孢素還只在器官移植領域使用。他們團隊大膽假設：若流產與母體免疫排斥相關，環孢素能否成爲“和解劑”？團隊通過細胞實驗、動物模型，首次系統證實了環孢素對母胎免疫界面的正向調控作用及其顯著的保胎效果。

如今，環孢素已成爲全國生殖醫學中心保胎常規用藥，爲數以萬計的家庭帶來新生希望。

科研的腳步從未停歇。

就在近日，團隊在知名國際期刊《細胞代謝》發表重磅研究成果，揭示了子宮內膜細胞自身合成的一種關鍵代謝物氧化三甲胺（TMAO）在生殖中的全新角色。

傳統觀點認爲，血液中的TMAO主要來源於腸道菌羣和肝臟。而本次研究首次證實，人類子宮內膜基質細胞可在妊娠期間自行高效合成TMAO，其局部濃度遠超血液水平。

團隊對比正常孕婦與複發性流產患者的子宮內膜組織發現，複發性流產患者的TMAO水平顯著降低。

“雌激素會調控代謝酶促進TMAO合成，從而像爲土地‘鬆土’一樣，改善子宮內膜容受性，讓胚胎更好地‘紮根’。”金莉萍告訴記者，這項研究將生殖健康與細胞代謝兩大領域緊密連接，不僅揭示了子宮局部代謝微環境對妊娠維持的核心作用，也爲開發諸如“子宮內膜代謝檢測”“營養靶向補充”等新型臨牀策略奠定了堅實的科學基礎。

與此同時，團隊還將目光投向環境污染對生殖的隱形傷害。通過對比分析，他們發現流產患者血液中部分環境污染物含量異常，目前他們正深入解析這些污染物如何幹擾胚胎着牀。

在不確定的病因中，找到治療的確定性

目前，金莉萍團隊針對複發性流產已形成較成熟的治療方案。只要找到明確病因並規範治療，團隊活產率能達到90%以上。

金莉萍強調，保胎一定要講科學、不盲目。“大多數第一次懷孕流產，是因爲胚胎本身染色體有問題，屬於自然的優勝劣汰，硬保反而沒意義。”而對流產兩次或以上的患者，她的團隊就會啓動全面排查，從夫妻雙方的染色體、免疫指標到子宮環境、胚胎質量……如同破案一樣，層層探查。

看診時，金莉萍會格外關注具體的細節：“出血是鮮紅的，還是暗褐色的？”這些直觀的描述，往往是判斷病情的重要依據。

治療絕不是簡單開藥。團隊堅持用最少的藥、最合適的配伍，幫助患者保住孩子。金莉萍最開心的時刻，莫過於看到患者來抽“畢業血”——通常在孕12周左右，這意味着孩子基本保住了。

隨着社會生育年齡普遍推遲，高齡備孕人羣增多，挑戰也日益嚴峻。金莉萍提到，經歷三次及以上流產的女性，其再次妊娠的流產風險會顯著升高，可接近40%。

面對這樣的現實，他們選擇更堅定地紮根臨牀，在錯綜複雜的病因中探尋更清晰、更有效的解決路徑。“我們願意去闖一闖。”金莉萍說。這份勇氣，既來自對生命奧祕的尊重，也來自診室外，那些沉默而殷切的目光帶給她的動力與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