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亮程:每一個被我們塑造的鮮活的文學人物,都在給人、給現實、給時代續命
劉亮程 文匯報記者 葉辰亮 攝
很榮幸我的長篇小說《長命》入選2025文學報年度好書,之前我的小說《本巴》曾入選2022文學報年度好書。我信任文學報長期以來穩定、專業、寬闊的文學眼光,也祝願這份有45年報齡,中國目前唯一的文學報刊能夠和中國文學一樣長命。
我的演講主題是《在文學中給人以長命》。我曾經兩個父親都走丟了,先父是短命的人,他活到37歲,那年我八歲,多年以後我活到父親去世的那一年,我已經寫出了《一個人的村莊》。我想這一年要給我的父親寫一篇文章,因爲我在《一個人的村莊》中很少提及他,我寫了一個村莊的萬物,但是萬物中沒有我的父親,37歲這一年一過,我就比我父親都老了,他停在那兒,我會一年一年地過沒有他或者他沒走過的年月。但我無法寫這個父親,當我想八歲之前去世的父親的時候,我的記憶中沒有一點他的影子,我不知道在我出生後的那八年中,我跟他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我在生活中失去了一個父親,又在記憶中把他完全丟掉,所以我的寫作當時面臨非常痛苦的境地。
我可以虛構一個村莊、一個世界,但我不能虛構一個自己的父親,自己的父親必須是在現實中真真切切有,纔會一個字一個字地進入我的文學虛構世界中,但這樣的父親在我的現實記憶中沒有了。又過了幾年,我和我的母親一起回了趟甘肅老家,在老家看到我父親曾經抄在一張大白布上的家譜,看到老家中堂裏供奉的一個又一個祖先,還去上了祖墳,看到我的老家親戚們爲我父親和我這一輩人留出來的墳地。
我在老家家人們重新整理的劉家家譜中看到了我父親的名字,他安安靜靜地躺在劉姓按照輩分排列的名字中,他沒有排到最後,排在了中間。在他之後,我們劉姓家族也去世了很多人,老家是人去世以後才進家譜。在老家,聽幾個曾經跟我父親相熟的親戚講我的父親,他們說我長得不像我父親,但從背影看,我走路的姿勢有點像我父親。所以這趟從老家回來之後,我就發現那個被我丟掉的父親在我心中活過來了,他本來就沒有走丟,他在我的血脈中,在我的身體中,在連接四百年血脈的延綿不斷的家譜中,還有我用他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我走過的所有路上。我用我父親曾經的步子,一年一年、一天一天地走到了現在。
我的目光肯定也像我的父親,我用他的目光又把他未曾經歷的人和事,一年一年看了過來,這樣想,父親便在內心復活了。我也很快寫出了那篇找到一個父親的文章,叫《先父》。那篇文章的寫作是從我內心中找回一個父親,也把那個八歲喪父的我自己從童年歲月中領了出來。因爲父親不在後,我一直覺得八歲的自己在童年裏,沒有出來。他失去了父親,沒有一個父親把他從八歲那年領出來,他一直孤單地站在那裏。我所有的作品都在寫八歲之前,我寫過許許多多的孩子,都沒有長到八歲,因爲八歲那年是一個家庭、一個孩子失去父親的那一年。
《長命》中也寫到了我剛纔說的帶着母親回家祭祖的這一段。《長命》的開始寫了一個老父親,恐病纏身,我不知道長命的老父親會在我的文字中的哪一章死去。作爲一個小說家,我從不設定自己的作品,我不設定人物的命運,但是我知道老父親可能會在我的文字中死去,因爲一開始讀者的期待也是一個恐病纏身的父親,會怎樣在小說中走到結尾呢?我又拿不定主意讓他在哪一章去死。在小說的一開頭,長命的母親先不在了,這個老母親在去世那一年已經預感到自己要離開這個世界,多養了幾隻羊,多種了半分土地,多養了幾隻雞,後來她所有多養的羊、雞和多種的土豆都用在了她的葬禮上,她知道這一天很破費,她不能讓家人覺得這個東西來得突然。在鄉下,很多老人都預知自己要離開世界的那一天、那一年,會在這之前用很多年、很多個夏天和冬天去準備。
在開頭,長命的母親用自己從容的死亡,鋪墊了這部小說。至於長命的父親,一直活到了小說的結尾,我的小說沒有給他死亡的時間,沒有給他創造死亡的背景,我的小說中給他留了一口長氣,讓他一直一直活到比他小的孩子去世,裏面的老人一點一點地去世,連給他做棺材的木匠也去世了,但長命的父親一直活着,到小說結尾他依然活着,我想這就是我想寫的老父親。
因爲我在生活中已經失去過一個父親,我不能在小說中再一次失去父親。一個小說家有能力或者說文學有能力給一個父親留足夠長的時間,文學可能會創造一個又一個讓人死去的黑夜,同時文學也會創生一個又一個讓人度過長夜、重新再度活下去的早晨。
我的後父是長命的人,他活到了90歲,一個下午他突然就不在了。我們回家以後,我母親告訴我,說你父親快下午的時候就把自己的衣服全部收拾出來,打了兩個大包。我母親問你要幹啥去,這麼大年齡還要出門嗎?我後父說他要走,他要回去,說馬車在路上等他,他聽到馬車軲轆的聲音了。我後父以前是在村裏面趕馬車的馬車伕,他曾經用許多年的時間趕着馬車在鄉村道路上行走,在他即將離開世界的那個下午,他聽到了馬車軲轆的聲音,還聽到有人在喊他。我母親把這個話說給我聽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的後父去了哪裏。當我們給後父在殯儀館做還算體面的告別禮的時候,我看着後父的棺材放到墓穴,墳堆一點點起來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的後父早已不在這裏,他坐上了那輛他曾經趕過的馬車回去了。回哪裏呢?我們需要知道嗎?如果現實中我們不相信這件事情,那麼在文學中就一定要相信這件事情。
我的文學或者小說裏的長命,正是跟着我後父在臨終前聽到的馬車軲轆的聲音,一直在往回走,往那個他曾經活過的年代走,往先父未曾去世的年代在走。文學有創生這一切的能力,文學可以在死亡的盡頭,重新轉過頭,給人一條活命。
當我沿着父親聽到的隱約的馬車軲轆聲音往回走的時候,我的文字中所有曾經在鄉土塵土飛揚的道路上行走的那些人們都活了過來,我父親也活了過來,那是曾經的他,那是曾經的家園,那是曾經的所有人都有父親,所有的孩子都有母親,所有的祖先即使沉睡在土地中都在的年月,這是文學需要創生的年月。
每一個被我們塑造的鮮活的文學人物,都在給人續命,給現實續命,給一個又一個遠去的時代續命。寫作者內心有死,這個世界便遍地死亡;寫作者內心有活,這個世界一切都是活的,連死去的生命都是活着。寫作者內心有太陽,他便會照亮一個又一個生命曾經有過的早晨,讓這個世界充滿人的生生不息。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