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衛平的時代和時代的聶衛平-文化-漫步新聞-陪你看看

“中國圍棋界泰斗、‘棋聖’ 聶衛平九段，因病醫治無效，於2026年1月14日在北京逝世，享年74歲。以一篇小文，紀念這位振興中國圍棋的核心人物。”

文 /巴九靈

聶衛平時代

1984年夏，《新體育》雜誌社總編輯郝克強收到一封來自日本的信件。信是日本《圍棋俱樂部》雜誌寄來的，對方說，想舉辦一場具有對抗性質的中日圍棋擂臺賽，賽事全部費用將由日本NEC公司承擔。

郝克強不僅是一位熱愛圍棋的媒體人，也是中國圍棋界的幕後英雄。1979年，他推動了“新體育杯”圍棋賽的舉辦，這是中國圍棋史上首次由社會贊助方式舉辦的圍棋比賽。4年前，郝克強去世，聶衛平當時還發文悼念：“中國圍棋發展到今天，郝老居功至偉。”

1985年奪冠後聶衛平與郝克強在首都機場

展信閱罷，郝克強難掩興奮。這些年來，他一直在等待着這個讓中日頂尖棋手一較高下的機會。

圍棋雖發源於中國，但國運不濟，棋運亦衰，中國圍棋卻一直被日本壓得喘不過氣。1909年宣統年間，日本棋手高部道平訪華，橫掃中國頂尖高手，中國棋手在對方“讓二子、三子”的情況下才勉強戰平。1961年，日本代表團訪華，中國的頂尖棋手被50多歲的五段日本女棋手伊藤友惠殺得丟盔棄甲。這場潰敗深深刺痛了中國圍棋界。

當郝克強將比賽消息帶到國家圍棋隊，棋手們卻流露出悲觀。就連一向自信的聶衛平也罕見地收斂了狂氣，他說：“根本沒有贏的可能。”但聶衛平還是力主應戰，輸了就當交學費。雜誌後來做的民調顯示，81%的中國人認爲日本隊能贏。

聶衛平1952年出生在一個高幹家庭，幼年隨家人遷居北京。他最初本想學習象棋，卻在少年宮偶然贏了幾位學圍棋的小夥伴，被老師看中後轉學圍棋，由此開啓了與圍棋一生的緣分。中國圍棋名宿過惕生先生早年曾寄居聶家，親自指導聶衛平，助其打下紮實基礎。陳祖德、吳淞笙、王汝南等日後的名將也常聚聶家研棋，互相切磋、共同精進。

在十歲時他就已嶄露頭角，先後獲得北京市和全國少年圍棋賽冠軍。

1969年9月，17歲的聶衛平拖着一百斤的瘦弱身軀踏上開往北大荒的火車。《南方人物週刊》的報道稱，在農場，他是領導眼裏“最不中用”的人，但意外得到許多女知青關照，常有人悄悄幫他洗衣。

因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無法進行劇烈運動，他還自忖“恐怕回不來了”。因爲疾病的原因，他在圍棋對弈時也常因腦部缺氧而短暫“斷電”，導致莫名失誤，所以他聽從醫囑攜帶氧氣瓶上場，在狀態下滑前及時吸氧保持清醒。

1973年，聶衛平進入重建的國家圍棋隊，開啓正式的職業生涯。他練棋近乎瘋狂，週末亦不歸家，只要有人對弈，便從清晨戰至深夜。棋力也在飛漲。他曾說自己可同時迎戰十位國家隊男棋手而不失一局。到70年代末80年代初，國內大部分圍棋的冠軍都由聶衛平獲得，中國圍棋進入了聶衛平的時代。

而接下來的中日圍棋擂臺賽，既成就了聶衛平的個人傳奇，也推動了中國圍棋的全面發展。

“棋聖”的符號

1985年，聶衛平出現在首屆中日圍棋擂臺賽的賽場，爲了比賽，他特意穿着從中國乒乓球隊借來一件印有“中國”二字的運動服。中日各派8名棋手進行對戰，臨近終局，聶衛平先後戰勝日方陣容中三位“超一流”棋手，爲中國拿下冠軍。

第二屆比賽，聶衛平再次陷入以一對五的絕境。與日方的決賽持續七個半小時。一場比賽後，他倒在榻榻米上，衣衫盡溼，久久無力起身。第三屆比賽，聶衛平實現了個人的九連勝，也幫助中國隊贏得三連冠。

1988年3月的《中國青年報》頭版文章寫道：

日本人由驚訝變成了驚慌，但又自恃“世界第一”而不輕意服軟：“第一屆輸在大意輕敵。”“第二屆中國人不過憑藉了聶衛平一人，整體水平不行！”……又是一個明媚的春天（第三屆），中國小夥子們再次把沮喪刻在日本人的臉上。他們健步登上更高的臺階，樹立了一座具有歷史意義的豐碑！

1988年第三屆中日圍棋擂臺賽上的聶衛平（右）

上世紀八十年代，正值改革開放初期，中國社會需要信心與方向。中國女排在國際賽場實現“五連冠”，聶衛平在中日圍棋擂臺賽上屢次力挽狂瀾接連取勝，這兩件事情幾乎在同一時期走進中國公衆的視野。前者沉澱出女排精神，後者打破了日本圍棋“不可戰勝”的神話。他們又很快超越了體育本身，成爲符號和榜樣。

多年後，聶衛平在接受《新週刊》採訪時說：“但在當年中日圍棋擂臺賽時，由於宣傳，比賽帶有政治色彩，附加的東西超過了圍棋本身。”

比賽被賦予過強的政治意義，也可能是壞事。比如1988年漢城奧運會，中國體操名將李寧在團體賽中出現五次明顯失誤。賽後，他就收到了國內民衆郵寄的刀片與繩索。再比如1985年，中國足球隊輸給中國香港隊後，憤怒的球迷開始毀壞他人財物，“5·19事件”開啓中國球迷鬧事的先河。

很多運動員的失誤，後來都被時間消化，被公衆原諒，唯一的例外，就是中國足球。

聶衛平曾說，“生活中圍棋排第三，足球纔是最愛。”2001年國足歷史性闖入世界盃正賽，聶衛平依約開啓一瓶珍藏多年的長征時期茅臺酒慶賀。但此後國足持續低迷，他也多次批評起國足：“中國足球爲什麼那麼臭？就是因爲他們沒學圍棋，沒有大局觀”。

1988年，國家體委正式授予聶衛平“棋聖”稱號，他是新中國圍棋史上唯一獲得“棋聖”稱呼的棋手。他說這個稱號讓他得意了幾十年，也不安了幾十年。

聶衛平也帶動了全國圍棋熱潮。《第一財經》在一篇文章中稱，“中國隊的勝利在全國掀起圍棋熱潮。湖南一位圍棋學校的校長回憶到，當時受賽事熱潮影響，報名的孩子增長了10倍。”

聶衛平爲小朋友講棋道

聶衛平也是企業家們的偶像。學生時期，雷軍曾獲得圍棋比賽冠軍，並將聶衛平視爲榜樣。他還在公開演講中提及，圍棋的覆盤方法深刻啓發和塑造了他的商業運營思維。

聶老去世後，雷軍在社交平臺悼念：“一代傳奇辭世，沉痛悼念，聶老一路走好。”

金立手機的董事長劉立榮是圍棋業餘六段，在他的推動下，金立手機連續11年贊助中國圍棋甲級聯賽。他常跟聶衛平共同接受媒體採訪。一篇稿子稱，這位老闆的下棋風格非常穩健，而且佈局的節奏感和方向感非常強，不太冒進，比較穩健。但金立手機幾年前陷入現金流危機。

企業家段永平亦是圍棋愛好者，他常說圍棋思維影響了他的投資決策，而他也曾被聶衛平身上的“符號精神”所感染。

1995年，段永平創辦霸王戰，這是首個完全由企業贊助的比賽，轟動一時。他說：“希望我們的棋手多一點‘霸’氣，在世界大賽中爲國爭光。企業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能爲弘揚中華文化竭盡綿薄理當如此，誰讓我的名字裏天生就有一‘段’呢。”

第1屆中國圍棋霸王戰閉幕式上，

陳祖德爲段永平（左）贈送賽事紀念冊

時代的棋局

“棋聖”的遺憾是沒有拿到一個世界冠軍。

中國臺灣地區的企業家應昌期創辦了應氏杯世界職業圍棋錦標賽，這項賽事是圍棋界的奧林匹克，每四年一屆，冠軍獎金高達40萬美元。

1989年4月25日，首屆應氏杯決賽在聶衛平與韓國棋手曹薰鉉之間展開。聶衛平在2:1領先的局面下，由於航班延誤、突發高燒等意外狀況的接連困擾，最終以2:3的比分不敵對手。與這座世界冠軍失之交臂後，他告訴朋友，就一個想法，想從樓上跳下去。

經歷此戰之後，韓國圍棋正式躋身世界頂尖行列，中、日、韓三國爭霸延續至今。

聶衛平逐漸淡出職業賽場，先後擔任國家圍棋隊總教練、中國圍棋協會副主席及名譽主席等多個重要職務，並通過開辦圍棋道場，主辦比賽的方式，推動中國圍棋運動的普及與發展。他的弟子常昊拿到了應氏杯的世界冠軍。他創辦的圍棋道場在二十多年間，培養出柯潔、辜梓豪等超過26位世界及全國冠軍。

棋手也要下人生之棋，而最複雜的棋局，或許是與命運和時代的博弈。

聶衛平一生經歷三段婚姻。他曾在微博上說：“被人說成智商高，情商低，一個人都有了3個老婆，而且一個比一個好，情商怎麼可能低”。

2013年，聶衛平被診斷爲直腸癌晚期。術後，他依然活躍於圍棋賽場和推廣活動，並見證了歷史：AI戰勝了人類圍棋。

癌症手術後康復期間的聶衛平

早在1985年，也就是聶衛平參加中日圍棋擂臺賽期間，應氏杯世界職業圍棋錦標賽的創辦者，臺灣省企業家應昌期還舉辦了應氏杯國際電腦圍棋賽，懸賞100萬美元，鼓勵計算機圍棋戰勝人類。

那年，辛頓和楊立昆在法國見面後建立了友誼。當時，這兩位還不是AI大佬，他們的神經網絡研究被當做旁門左道，受到排擠，但兩人仍持續推進相關工作。這些研究後來成爲深度學習的重要基礎。在震驚世界的技術誕生之前，兩人還將面對的是自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持續近20年的人工智能研究低潮。

1997年，當IBM的“深藍”計算機擊敗國際象棋世界冠軍時，最強的圍棋程序僅能達到業餘初級水平，行業內普遍瀰漫着悲觀情緒。後來被稱爲“微信之父”的張小龍，那時還是一名喜愛圍棋的研究生。他在課堂上聽老師斷言：“在我們有生之年，不可能看到AI在圍棋上戰勝人類。”

2014年，谷歌收購了剛成立4年的DeepMind，DeepMind創始人哈薩比斯到硅谷與谷歌創始人謝爾蓋·布林交流時發現，兩人都愛圍棋，哈薩比斯隨即表示可開發擊敗世界冠軍的圍棋AI，布林卻認爲“不可能”。此言反而堅定了哈薩比斯的決心。

2016年，聶衛平與謝爾蓋·布林在中國棋院對局

2016年，DeepMind開發的AlphaGo戰勝了韓國頂級棋手李世石。

2017年1月，化名“Master”的AlphaGo 2.0在網絡對弈平臺取得60連勝，打敗多位頂尖棋手。在擊敗聶衛平之後，“Master”還打出一行字：“謝謝聶老師”。5月，在中國烏鎮，世界排名第一的柯潔0:3不敵AlphaGo Master。柯潔賽後感嘆，AlphaGo已是“圍棋之神”。

圍棋有10¹⁷⁰種可能的落點，這些數字遠遠超過了宇宙中的原子數量。面對這樣一個幾乎無法窮盡的計算空間，AlphaGo採取的方法是深度學習（模擬人類的直覺）和蒙特卡洛樹搜索（模擬人類的概率選擇）。

但是，它還在恐怖地進化，在烏鎮擊敗世界頂尖棋手柯潔5個月後，它又發佈全新版本AlphaGo Zero。這個版本不再依賴人類棋譜，放棄了人類對圍棋的理解和經驗，它從零開始，通過強化學習來自我進化，去發現所有的圍棋技巧。AlphaGo Zero以100:0的戰績擊敗了戰勝柯潔的AlphaGo Mas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