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微型小說的再思考:文本與文體 困境與突圍
作爲現代文學的年輕文體,微型小說以外在形態上“器之微小”與內在精神上“道之蘊藉”的獨特敘事,成爲當代文學原野上一道獨特的風景線。但與其他體式小說相比,微型小說仍“處江湖之遠”。究其原因,微型小說多從方法論這一“術”的層面對文體技巧進行闡釋,未能從文學觀這一“道”的層面建構理論體系,缺乏具有理論革新性的思想綱領,更缺乏對其文體價值的理論建構與文體美學的深度挖掘。
當下,文本生產的異化在微型小說生產領域尤爲明顯,主要表現在四個層級的遞進式淪陷。一是放棄藝術創作的主體性,導致精神高地的淪陷。二是放棄精神世界的複雜性,導致人物豐富性的淪陷。三是放棄對現實的批判性,導致社會擔當的淪陷。四是放棄文學創新的探索性,導致創新精神的淪陷。當下,還特別要警惕微型小說的“實用文體化”傾向,消解了文學“陌生化”的審美價值。同時,微型小說面臨着傳播生態的擠壓,讀者更傾向於影像化的“讀屏”,更依賴於想象思維與抽象符號解碼的文字敘事受到了影響。
在我看來,突圍的方式在於迴歸微型小說的“文學性”。首先是文學精神的迴歸。文學創作其實是作家通過向自身無限豐富性的進逼,進而探索人類整體精神的深度,將人和人構成的世界以文學的形式呈現出來。因而,微型小說的文本突圍,需要作家在創作時回到文學自身,即忘卻文體,專注文本,不被文體的既定模式所束縛。釐清、力行爲何講、怎麼講,是微型小說文學精神迴歸的必由之路。
其次是話語範式的轉換。微型小說文體自覺的關鍵,首要在於突破其文體短小的限制,重構文學價值的參照座標。微型敘述的文學性存在於“辭約而旨豐,事近而喻遠”(劉勰語)的敘事張力中,微型小說的文體突圍,需要從“大而全”到“小而新”的蛻變,這場微型小說寫作話語範式的轉換,需要作傢俱備“螺螄殼裏做道場”的匠心和智性。
第三是批評話語的建構。當下的文學批評,對於微型小說的關注較少,理論批評嚴重滯後創作實踐。微型小說批評話語的建構,需要從更高的維度去挖掘和總結微型小說的敘述藝術,探究其“底層邏輯”,建立微型小說“不敘之敘”的批評美學。“不敘之敘”就是說,微型小說文本外的留白與省略、文本內的蘊藉與多義,爲讀者創造了廣闊的想象空間,作家通過精心建構的多維世界,引導讀者深入文本之中,感受那些未被言明卻意味深長的部分。
微型小說需要多方面的重構,具備多重可能性,這一文體才能擁有未來。這種重構在於創造更加獨特的自己。首先是創作主體的轉換。數字媒介帶來的不僅是傳播方式的改變,更是文學生態的重構,文學作品的生產和消費越來越民間化,“新大衆文藝”破開文學精英寫作的壁壘,微型小說無疑對大衆寫作更有親和力,小鎮青年、美食攤主、旅行主播等都可以成爲這一文體的創作者,他們將自己的生活經歷轉化爲充滿煙火氣息的文字。在這場新的寫作思潮中,微型小說更有機會孵化出屬於這個時代的文學新可能。
其次是文體意義的明晰。微型小說將更多的意蘊隱藏在文本之外,以有限的形式激發無限的想象,以“不敘之敘”的審美空間,在有限與無限的邊界重構文學敘事的可能。微型小說這種“以少勝多”“以短制長”的敘述策略也超越了其文體邊界,對其他文體亦有啓發和借鑑意義。
再次是文學精神的覺醒。當下的微型小說,亟需一場以倡導微型小說文學精神、直指其文學本質的重新啓蒙,以喚醒對微型小說作爲獨立文體的本體認知。何謂微型小說的文學精神?在文學創作中,微型小說要求作者從“生活的質感”出發,通過精煉的敘述達到“精神的穿透”,進而實現文本的意深旨遠。這就要求微型小說的文學敘述透過文本投射出深刻的意識、深厚的意味和深邃的意蘊,其語言敘述從文字出發並超越文字,無限趨近於象外之象、景外之景、韻外之致、味外之旨。微型小說文學精神的重構,不僅是文體的技術突圍,更是文學精神的觀念覺醒。近年來對於微型小說的理論探索,呈現從文本技巧向文體意義和文體美學的轉變,依時間先後來看,江曾培關於微型小說文體特徵的16字論及“雕欄說”,凌煥新的微型小說美學論,楊曉敏的小小說“平民藝術說”,張春對小小說史的梳理,龍鋼華從世界文學的角度對華文微型小說的理論觀照,李曉東的“輕騎兵說”,夏一鳴的“小中見大”論,劉海濤的微型小說創意寫作學探索,均可視爲當代微型小說文學精神的覺醒。微型小說的文體研究不再侷限於謀篇佈局的微觀章法,而着眼於當代文學格局中的獨特意義。
最後是文體身份的確立。我曾在《從形而下的“合法化”到形而上的“正當性”——微型小說的敘述哲學》中談及,因“出生”較晚、篇短制微以及文本經典化不足等原因,微型小說一直處於邊緣化或身份認同焦慮的“他者困境”。其實微型小說與其他體式小說是互補而不是替代的關係,微型小說的身份認同,在於實現自身的文學意義和美學價值。長篇小說常以豐富的場景表現生活的豐厚紛繁,而微型小說更長於表現生活的新鮮獨特,微型小說的精準迅捷與長篇小說的厚重豐富,恰似電影中特寫鏡頭與長鏡頭的互補。長篇小說常以宏觀敘事爲主,微型小說可以從微觀敘事聚焦、強化和放大那些被宏大敘事湮沒的“微時空”。長篇小說往往趨於“持重”,微型小說則可做文體創新的先鋒,爲文學敘事方式開疆拓土。
以作品立身,以理論立道,以傳播立勢,微型小說之未來,在文學精神的發現、重構與張揚中,在文學本質的迴歸、堅守與昇華中。
(作者系中國微型小說學會副會長兼祕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