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華:把日記寫成“雜誌”的鄭逸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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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10月,鄭逸梅的蘇州草橋中學同學、小品文作家、曾在商務印書館工作十多年的華吟水,購得掌故學家瞿兌之散出的手抄本《故都見聞錄》,但不敢確定署名“銖庵”的這個本子是否是瞿兌之的,也不知道其中的一篇篇掌故文章有沒有在報刊上刊載過,於是便請鄭逸梅前來鑑定。

10月30日是個星期天,天不算太冷,但到華吟水家去的路上,鄭逸梅心裏卻有些寒冷,因爲他不但是個“補白大王”,而且還是一個掌故家,曾在戈的主編的《上海生活》和主要由周楞伽主編的《萬歲》半月刊上連載過《說林掌故錄》。《上海生活》甚至還爲他出過一個《說林掌故錄號外》,他深知如果有某些書從一個藏書家那裏散出來,便是這個藏書家由盛走向衰落的徵兆。他哪會不知道,“銖庵”就是瞿兌之的筆名,《故都見聞錄》即是在上海《申報月刊》上連載的,不但這部掌故作品,另一部很有名的《杶廬所聞錄》也在《申報月刊》上連載過……

《鄭逸梅日記》,祝淳翔 編,上海大學出版社2025年出版

《鄭逸梅日記》看到這裏,我想起瞿兌之在編髮一篇《關於日記》的“附記”中寫過的一句話:“日記可以算個人的雜誌,而雜誌也可以算個人的日記。”上海大學出版社2025年出版的《鄭逸梅日記》,不正是如此寫就的一種日記嗎?收入其中的是1927—1929年鄭逸梅的零散日記,基本上取自當年刊發在《聯益之友》上的日記。這種從舊時雜誌“回補缺口”的日記,恰好證明鄭逸梅日記的兩種功用:一是爲治掌故而寫下的史料或札記,這是爲了以後發表的;一是“排日纂事”的日錄,這一部分是爲了給自己備忘的,因此也就沒有了爲了公之於衆而故意的拘忌和擺佈。這兩種功用的日記,無論哪一種,都真切地體現出鄭逸梅治掌故和小品的底蘊,尤其新中國成立之後他致力於“明清民”三代名人書札的收藏和舊式人物的遺事軼聞,這在已經出版的日記和傳記中是很少看到的。僅舉兩例。

一、1927年10月上旬,鄭逸梅從上海回蘇州探親。10日,訪以寫“霍桑探案”系列偵探小說而聞名的程小青,因程小青當天到了上海,沒有見着;又訪他的老師胡石予。得知胡先生任教於振華女子中學,課餘仍以吟詩畫梅自遣,於是他請求,由他和趙眠雲爲胡石予發起一個潤例小啓。十天之後,這個潤例在他所供職的《聯益之友》小報上刊登,還特別標明:“諸君如求梅幅,在函上書明眠雲或逸梅紹介,可照潤例減半。”此時的蘇州振華女學,爲“一生嫁給振華”的王季玉掌校,培養造就出費孝通、沈驪英、楊絳和“科壇三姊妹”何怡貞、何澤慧、何澤瑛等一批傑出校友。我在新近出版的關於中國核物理學家何澤慧的傳記《何澤慧影記》中,寫到過胡石予曾任振華女校的國文課老師,可惜《鄭逸梅日記》那時還沒出版,根本不知還有這則掌故,所以只一筆帶過,殊爲憾事。由此可見,鄭逸梅這本殘缺不齊的日記仍然有爲所需者提供史料的價值。

二、1955年10月9日,鄭逸梅到新雅酒樓,參加爲篆刻家朱其石舉行的60歲壽公宴。新中國成立不久的那幾年,文人間的往還酬酢,首先談的是生老病死和有無工作。這天的日記,拉雜談最爲密集,可作《鄭逸梅日記》的基本盤。“顧佛影於陰曆七月初六逝世,年五十八歲”;“張秋蟲瘁瘦不堪,不知如何生活”;“徐行素一病四五載,最近漸有起色”;“周劍雲患氣喘,扶杖而行”;“徐恥痕則在五愛中學教書,與冷月同事”。如果就此作罷,那也不成其爲上海文人的雅集了,更不是鄭逸梅日記了。這天及之後的日記,鄭逸梅記下了席間聽說的陸小曼與翁瑞午情事的原委及後續,使之成爲一篇完備的名人掌故。

從日記還可見老輩文人間的交際往還、書札來複、字畫購入等充滿溫情的友善,尤其是他治掌故的方法——大量易換名人尺牘。據鄭逸梅自述,其藏品逾萬。只可嘆這類治學必備的書札和他完整的日記,現在只剩下這點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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