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山素筆繪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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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黃山的緣分,大抵是系在那一身冰骨玉肌的霧凇上。半生癡迷丹青,最愛的便是鋪展宣紙,將黃山霧凇那冰清玉潔的模樣,一筆一筆留在筆端。於我而言,黃山的霧凇從不是尋常的冬景,那是天地間最澄澈的詩,是水墨裏最剔透的魂,是值得用半生時光去描摹的人間絕色。

冬至過後,黃山便迎來了霧凇的季候。總盼着一場寒霧漫過山巒,一夜之間,千樹萬樹盡着銀裝。我總愛選一個微明的清晨,揹着畫板與行囊,踏着尚未消融的薄雪,沿着石階往山深處去。彼時山風清冽,裹着松針的香氣,吸一口肺腑間皆是冰涼的甜。行至半山腰,便覺眼前的世界漸漸換了模樣,往日裏蒼勁的黃山松,像是被施了一場溫柔的魔法,松針上凝了一層厚厚的冰晶,像是綴滿了碎鑽,又像是裹了一層細膩的玉屑。

霧靄還未散盡,絲絲縷縷地縈繞在山巒間,將那些冰雕玉琢的松樹襯得愈發縹緲。近處的松枝,冰晶棱角分明,陽光穿過時,折射出七彩的光暈,細碎的光粒在空氣裏浮動;遠處的峯巒,霧凇與雲霧相融,只露出淡淡的青灰色輪廓,像是一幅暈染開來的淡墨山水。這般景緻,連呼吸都怕驚擾了。我尋一處背風的石崖坐下,支起畫板,先對着遠山凝神半晌。筆下的墨色,總也難及那霧凇的清透。

畫黃山霧凇,最是講究留白與暈染。尋常畫松,多用濃墨重筆,勾勒其挺拔蒼勁;而畫霧凇中的松,卻要反其道而行之。先用淡墨,以側鋒掃出松枝的骨架,不必過於清晰,要的是那種在霧靄中若隱若現的朦朧。待墨色半乾,再以留白之法,表現松針上的冰晶——那不是簡單的空白,而是要在墨色的邊緣,用清水輕輕暈染,讓紙面生出一種溫潤的光澤,彷彿真的有冰珠在枝丫上凝結。有時興起,會蘸一點鈦白,極輕地在松尖處點染幾筆,那便是陽光照在冰晶上的亮澤,一點便足以點睛。

曾有友人見我畫的黃山霧凇,說這畫裏沒有冬的凜冽,反有春的溫柔。我聽了便笑,友人不知,那霧凇的美,本就帶着幾分柔情。黃山的松樹,本是紮根石縫的硬漢,迎霜鬥雪,從不彎腰。可當霧凇覆身,那些嶙峋的枝丫,竟被冰晶包裹得溫潤起來。堅硬的松針,化作了一根根剔透的銀條;粗糙的樹皮,也覆上了一層薄冰,變得光滑瑩潤。風過處,枝丫輕顫,簌簌落下細碎的冰晶,像是松在低語,又像是冰在吟唱。這般剛柔並濟的美,纔是黃山霧凇的魂。

我總愛在山上待上一整天,從清晨到日暮,看霧凇在光影裏的萬千變化。清晨的霧凇,帶着夜的寒涼,冰晶上凝着細小的露珠,沉甸甸的,壓得松枝微微低垂。晌午的陽光暖起來,冰晶開始消融,順着松針滴落,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空氣裏瀰漫着溼潤的水汽,霧凇的顏色也變得愈發清亮。到了傍晚,夕陽西下,餘暉灑在霧凇上,給那些銀白的枝丫鍍上一層金紅,遠山如黛,近松似霞,整個黃山像是被裝進了一幅流光溢彩的畫卷裏。

有一次,我在始信峯寫生,遇見一位白髮老者,也在對着霧凇出神。他見我畫板上的畫,便駐足與我閒談。他說,年輕時總來黃山看霧凇,看了幾十年,總也看不夠。“這霧凇啊,是天地的饋贈。”老者嘆道,“一夜凝結,日出便慢慢消融,來得快,去得也快,就像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總要抓緊了看。”我聽着,手中的畫筆頓了頓。是啊,霧凇的美,本就帶着幾分轉瞬即逝的悵惘。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讓人傾盡筆墨去挽留。我筆下的霧凇,便是想將這短暫的美,定格成永恆。

那日與老者別後,我坐在石崖上,望着漫天雲霞,忽然覺得,畫霧凇的過程,何嘗不是一場修行。在冰天雪地裏一坐便是幾個小時,指尖凍得發僵,握着畫筆的手卻不肯鬆開。看着眼前的霧凇,從清晰到朦朧,從銀白到金紅,心也跟着靜下來。塵世的喧囂,生活的煩擾在這冰清玉潔的世界裏,消散無蹤。只剩下筆尖與宣紙的摩挲,只剩下呼吸與山風的共鳴。

下山時,暮色已濃。回望身後的黃山,霧凇在夜色裏漸漸隱去,只留下淡淡的輪廓。肩上的畫板沉甸甸的,那是我今日的收穫,也是黃山贈予我的禮物。走在石階上,腳下的薄雪發出咯吱的聲響,像是在與我作別。

回到住處,我將畫稿鋪開在案頭。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宣紙上,那些淡墨勾勒的松枝,那些留白點染的冰晶,彷彿在月光下活了過來。我看着畫中的霧凇,忽然想起老者的話。或許,真正的美,本就不必執着於永恆。那些留在心底的,留在筆底的,纔是最珍貴的。

半生與筆墨爲伴,走遍名山大川,卻獨獨對黃山霧凇情有獨鍾。它有着一種洗盡鉛華的素淨,一種歷經風霜的通透。它藏在黃山的冬霧裏,藏在松枝的冰棱間,藏在我一筆一畫的描摹裏。

又逢冬日,我已收拾好行囊,準備再赴黃山。我知道,那裏的霧靄正在醞釀,那裏的松樹正在等待。等待一場寒霧,將它們裹成冰清玉潔的模樣,等待我,用一支素筆,將它們的美,畫進水墨丹青裏,畫進歲歲年年的時光裏。(作者:侯保軍;編輯:楊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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