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緯30度的記憶
我癡迷於自駕旅行。當汽車引擎的轟鳴撕破晨霧,當曠野的風裹挾着晨光暮色撲面而來,當未知的風景在車輪下一幀幀展開——那一刻,我確信自己正行駛在天地間最美的詩行裏。
今年夏天,我和6位朋友,駕駛兩輛越野車,開啓了一場自駕之旅。從湖南桑植出發,3天行程,直抵湖北神農架。一條被稱作“地球臍帶”的北緯30度緯度線,串聯起武陵山脈中最神祕的山水:澧水與貢水盪漾着土家族的悠遠歌謠,三峽大壩的鋼筋鐵骨鑄就了民族的脊樑,秭歸的橘林深處仍縈繞着《楚辭》的千年迴響。
出發那日,陽光正好。午後,“車隊”駛出桑植縣城。澧水如一條碧綠的綢帶,在羣山中蜿蜒。山風裹挾着草木的清香湧入車內,導航上的軌跡在各種複雜的地名間迂迴,那些被算法過濾掉的風景,正在擋風玻璃前鋪展成巨幅長卷。
當暮色爲貢水河披上金紗時,我們抵達宣恩。兩岸霓虹次第亮起,將河水染成流動的星河。遊船上,土家民歌與電子樂奇妙交融。兩列長長的竹筏仿若蛟龍戲水般在河面變換着各種隊形,在光影里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在臨河的老街尋了家人多的餐館,老闆從水箱裏撈出活蹦亂跳的草魚。“老闆,這草魚刺多,會好喫嗎?”我有點擔心。“我們貢水草魚嘛,刺,絕對給你烤得焦焦的,肉,當然是烤得香噴噴的,骨酥肉香,回味無窮哦。”這唱歌一般的宣恩口音逗得我們笑作一團。
宣恩從薄霧中醒來時,我們已收拾好行囊,準備出發前往三峽大壩。“車隊”啓程時,陽光正斜穿雲層,將鄂西羣山中蜿蜒的山路鍍成一條金色的飄帶。從宣恩到三峽大壩200多公里,先經高速公路飛馳,再繞行國道盤旋。4小時後,三峽大壩的雄姿便撞入眼簾。這座凝結着中華民族智慧與力量的工程,在陽光下閃耀着冷冽的銀輝。站在升船機甲板上,我們像發現新大陸般興奮,船頭船尾來回跑。
傍晚,抵達秭歸,整座小城正浸在橙黃的夕照裏,街巷間浮動着臍橙的甜香。夜市開始喧鬧起來。炸刁子魚的嗞嗞聲、榨橙汁的轟鳴聲、排骨蓮藕湯在陶罐裏的咕嘟聲、叫賣的吆喝聲,奏出一曲交響……“路漫漫其修遠兮”的吟誦聲也穿越千年而來。我彷彿看見那寫出“沅有芷兮澧有蘭”的先生正站在澧水河畔的風中,衣袂飄飄,向北凝望。
第二天清晨,晨霧中的秭歸像一瓣被長江含着的橘肉,在車輪下漸漸融化。車窗外的風景正被巴東的雨重新渲染,神農架已爲我們備好了雲霧織就的入境印章。
細雨紛飛的傍晚,我們抵達神農架林區坪阡古鎮。一下車,身着短袖短褲的我們就瑟瑟成了風雨中捲曲的樹葉。客棧老闆娘對趿拉着拖鞋冷得直打噴嚏的同伴打趣:“年輕人喲,你不知道神農架就是個巨型的天然空調嗎?”同伴嘴硬:“聽……聽說這裏有……20℃。”老闆娘笑着把滾燙的薑茶端了過來,又叮囑我們先去洗個熱水澡。晚餐是柴火竈燉臘豬腳,配上時令的山野菜和陳釀的苞谷酒,暖意從胃裏升騰至全身。深夜,雨停,我開始期待大九湖的晨霧。
拂曉前,景區大巴就載着我們向大九湖進發了。早聞神農架有“三絕”:雲海、霧凇與大九湖晨霧。據說邂逅大九湖晨霧的機緣十分難得,但命運似乎格外眷顧我們。晨霧如素綃輕展,將9個高山湖泊溫柔環抱。湖面靜若玄鏡,清晰地倒映着冷杉的虯枝與遠山的輪廓。當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霧氣便活了過來,在湖面輕盈流轉。霎時,整片水域碎作萬千金箔,幾隻綠頭鴨正在湖中戲水,漾開的漣漪驚碎了滿湖星輝。我們時而踏着咯吱作響的木棧道,時而踩着冰涼的石板小徑,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松針與露水釀造的清甜,連衣衫都浸透了山野的靈氣。
海拔3106.2米的神農頂在午後的陽光中慵懶舒展,像個剛睡醒的孩子,山風調皮地爲他梳了個三七分的髮型。在停車區,我們支起戰術桌,接上移動電源,開始煮咖啡,泡方便麪。這種在山頂捧着熱騰騰的麪條,邊喫邊俯瞰風景的極致愜意,不來親身體驗,又怎麼會知道呢?
最後一站是木魚鎮。這座躺在山窩窩裏的小鎮,充盈着淡淡的茶香。夜裏,我們圍坐在客棧的火塘邊,老闆一邊用山泉水沖泡本地的雲霧茶,一邊邀請我們:“神農架的秋天就像一幅油畫,你們一定要再來哦!”大家應着,翻着手機裏的照片,講着路上的趣事,想象着神農架秋天的模樣,笑聲漫出窗外,和夜色融在了一起。
或許,真正的旅行從來無須在意終點。當某天,風再次裹挾着茶香、水汽與松濤掠過耳畔,那些散落在北緯30度的記憶再次甦醒:貢水河的竹筏,屈原祠的香火,黑天鵝頑皮的啄吻……我便知道,這段旅程從未真正結束。(作者:甄鈺源;編輯:楊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