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廣西神人在農村直播“重走西遊路”,引來抖音百萬人圍觀
真新鎮小茂 | 文
《西遊記》大家都看過,《西遊記》改編的遊戲大家估計都玩過,《西遊記》的鬼畜大家應該也有印象,甚至我相信《西遊記》的魔改色圖,大傢俬底下也收集過不少。
沒有一箇中國人,敢說自己完全沒受到過《西遊記》的影響,就像沒有一個BB姬編輯的工位附近沒有出現過蟑螂。然而從小活到大,現實版本的《西遊記》,我還真是第一次見。
最近,抖音上爆火了一個戶外直播賬號“上裏西遊記”。在各類改編把《西遊記》解構得無所不用其極之後,終於有一羣人返璞歸真,找到最原始的賽道:他們真的找來四個人Cos唐僧師徒,把取經路從特效和想象中搬出來,安放在真實的田埂、山川與溪流之間。
屏幕一頭連接着經典想象,另一頭則接着土路揚塵與即興的人間煙火。
你看見孫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機耕道上,唐僧念着廣西口音的緊箍咒。而磨難取決於今天路過的是泥潭還是獨木橋,是否會遇到突然竄出的狗or山上的馬蜂,亦或者穿越山洞的時候,遇到不知道哪個神人鄰居Cos的牛魔王出來打劫。
這個直播西天取經的號,今年5月份就已經開機。在孜孜不倦西行大半年之後,終於打動了流量之神,受到大量歡迎。如今,師徒四人挑着扁擔、牽着毛驢的取經路,成了抖音大熱的實景片場。他們的直播間常駐人數穩定在五位數,每天收穫的打賞足以讓八戒忘記高老莊,讓佛祖跑來東土大唐學習核心科技。
這出戏的魔力,得從它的源頭說起。它不是什麼專業MCN的策劃,而是一羣廣西玉林上裏村的年輕人,在田間地頭自娛自樂整出來的狠活,沒想到居然還有點流量,乾脆升級成了一場持續數百日的真人版西遊記。
於是,一支無法被複制的草根神仙再就業天團就此誕生。
首先是四位主演,現實中的身份比劇本還有戲。飾演唐僧的演員,真身是村裏唯一小賣部的老闆,掌管着全村的零食與日用命脈,佛法修爲主要體現在勸八戒少喫螺螄粉;孫悟空,本職是裝修工,擅長水電安裝與牆面翻新。據說最開始那根金箍棒,正是他用裝修剩下的PVC水管親手打磨、刷上金漆製成的五金聖劍。
豬八戒,現實裏是跑北流-廣東專線的貨車司機。之所以跑來演戲,是因爲常抱怨“開車跑長途比取經還累”。而那身頗具辨識度的豬皮外套,原材料是貨車上的防雨篷布;沙僧,則是一位剛從外地回鄉的待業村民。他肩上的竹編擔子裏,挑着的是直播用的充電寶和補光燈。據說此人經常吐槽,待業的壓力比身上的擔子還重。
但這只是“上裏宇宙”的主演列表。一旦劇情需要“十萬天兵”或“罕世大妖”出場,全村的父老鄉親們就會浮出水面。他們放下鋤頭就是天兵,繫上圍裙可能就是觀音菩薩。整個村子成了一個巨大的、開放的真人RPG場景。
與這支野生團隊相匹配的,是一套充滿生存智慧的 “鄉村高定”服化道體系。這裏的每一件道具,都寫滿了因陋就簡和物盡其用。
上面已經介紹過,猴哥一開始那根金箍棒,本體是刷了金漆的PVC水管。因爲打妖怪過於投入(也可能是質量考驗),這根神兵已經戰損,團隊後來不得不換上了更粗的管子,捍衛齊天大聖的尊嚴;豬八戒的九齒釘耙,由村裏不知道是不是叫太上老君的老鐵匠親手改造,除了降妖,還兼職在路邊扒拉紅薯,以及偶爾攪和一下化緣來的螺螄粉。
每一件都透露着寒酸,但組合起來,卻拼湊出一種講究勁,燃的是你小時候拿着木棍當金箍棒,披着毛巾當戰袍的中二之魂。
這支歪歪扭扭的團隊,取經也是真取經。他們的劇本,就是整個廣西的山水田林,腳下不斷延伸的路,和眼裏看到的風景。
與那些擺拍式COS最大的不同在於,他們是真走、真爬、真渡河。取經路不是佈景,是他們的每日徒步路線。
天氣是最大的變量,下雨即渡劫,起霧便逢妖。一座尋常的水泥橋,代入孩童時期的視角,那就是通天河。悟空會跳上橋墩大喊“有妖怪!”,哪怕橋下只是潺潺淺水;鑽進一片百香果林,藤蔓交織就成了盤絲洞。
劫難充滿如此這般的即興。村裏的小廟是現成的雷音寺,廟裏的師傅可以客串黃眉老仙,用方言祝福他們取到螺螄粉真經。村委會的文化廣場能化身女兒國,讓村中大姐客串女王。
更重要的是,這場取經是動態擴張的。最初只在村子內轉悠,隨着名聲漸響,他們開始走出東土。去扶新鎮的瀑布拍水簾洞,到石窩鎮的農莊演繹化緣,在銅石嶺的喀斯特地貌中尋找仙山妖洞。每一步都是實景,每一難都帶着當地的風塵與溫度。
隨着直播的影響力擴散,他們無論走到哪裏,都有熱情的村民接應,提供果園、魚塘作爲場地,拿出舊衣充當戲服。你不知道下一個鏡頭裏,是會竄出一隻攔路的土狗妖精,還是哪位扛着鋤頭、客串土地公的鄰居大爺。
一場直播取經,其實也成了一項連接起鄉土社會的集體創作。給人的感覺已經變成,他們不像在演一出既定的戲,更像是在過一種沾着泥土、接着地氣的西天取經的日子。那個古老的故事,也被他們拌着廣西的山水和螺螄粉的味,整成了一部新番。
取經的路或許永遠走不到靈山,但總有意外的鄉間小道和實時直播,本身就已經足夠帶給很多人快樂了。
上裏西遊記的誕生充滿了草根創業的戲劇性。但這個抖音熱門的直播IP,最初只是廣西玉林北流市上裏八鎮幾個村民在酒桌上的一句玩笑話。
故事始於2025年5月沙垌鎮丹花村的一次閒聊。幾個常聚在小賣部喝酒的年輕人,覺得日常的直播“沒意思”。店主陳輝,也就是後來的唐僧,半開玩笑地說:“不然我們演西遊記?村裏的山和水,現成的景。” 沒人想到,這句酒話會落地生根。
他們沒等萬事俱備。陳輝騰出自家的紅布做袈裟,擅長裝修的孫悟空李華用PVC水管做出了第一根金箍棒,貨車司機豬八戒黃俊貢獻了篷布改造豬皮襖,待業的沙僧劉偉找來了挑行李的竹筐。5月16日,就在村頭做了個開機儀式,用手機開始了第一次行走直播。當時想的是玩得開心就好,結果直播間湧進了幾千人。
這四位主演,自此生活軌跡發生了切實的改變。
陳輝的小賣部,成了取經的“後勤部”和粉絲的打卡點。他不用再全年無休地守店,請了幫手,自己則專注琢磨劇情。收入是過去的數倍,但我覺得更重要的是,這個小賣部老闆,找到了一件讓全村人都樂在其中的事。
李華放下了裝修工具,又沒完全放下。他的裝修手藝用在了道具和佈景上,是團隊的道具師。過去在工地,收入不穩;現在在直播間,他有了全新的舞臺和收入。
黃俊不用再獨自跑長途。他的貨車篷布變成了戲服,他的喫貨本色成了表演。他在直播間裏光明正大地嗦粉。這個曾經一年在家待不到三十天的貨車司機,現在每天都能陪着家人。
劉偉,這個從廣東回鄉後有些迷茫的年輕人,在團隊裏找到了擔子。他挑起直播設備,也扛起了責任。從待業到成爲團隊重要的體力與後勤支柱。
他們的家人、鄰居,都自然地捲入其中。需要天兵天將時,路過的村民放下農具就能站進隊伍;需要某個場景,鄉親們便大方敞開自家的果園、魚塘。這場直播,逐漸演變爲一項小型的、自發的鄉村集體活動。
這些故事,發生在一片看似尋常的嶺南鄉土。上裏八鎮地處廣西北流邊緣,以農爲生,年輕人多外出務工,是無數中國鄉村的縮影。人們耕種着水稻與百香果,日子平靜如水。
然而這片土地,也絕非文化荒漠。上裏八鎮所屬的北流南部,是“中國喃哆嗬”的發源地,有着悠久的木偶戲、年例等民俗傳統,這或許讓當地人天生有一種投身熱鬧、參與表演的基因。直播中那些信手拈來的方言梗、即興的唱和、面對鏡頭的鬆弛,其養分正來自這片土壤深厚的民俗底蘊與娛樂精神。
於是,一個原本以農業爲主、年輕人多外出務工的鄉鎮,因爲一個偶然的創意,看到了另一種可能。一些農產品通過直播鏡頭被外界看見,偶爾到來的粉絲也開始探索這裏的山水。它尚未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卻像一顆投入池塘的石子,漣漪正在擴散。
歸根結底,上裏西遊記不是一個被刻意策劃的文化項目。它是一羣鄉村青年,用自己最熟悉的生活元素,那些小賣部的商品、裝修的手藝、跑車的經歷、待業的迷茫,以及門前的山水、身邊的鄉親,與全中國最有影響力的IP進行的一次嫁接實驗。
談不上宏大的鄉村振興,只是讓參與者獲得了實實在在的、更好的生活。它的力量,正來自於這種自下而上、源於生活本身的樸素創造力。
於是,這場最初爲了“好玩”而出發的行走,便繼續了下去。日頭升起又落下,他們還會遇到新的橋、新的果林,和新的、願意加入這場漫遊的鄉親。屏幕裏的取經路沒有終點,就像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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