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職世界500強,她在全縣倒數第一的小學「做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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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廣東梅州的山村小學,孩子們曾一度以爲,世界上只有兩種遊戲。

一種在手機屏幕裏,比如那些最流行的大DAU遊戲;

另一種,則是麻將和撲克牌。學校裏的支教老師小文記得,有個三年級的小男孩曾提着一大袋糖果跑進教室,見人就分,神氣得不行。而買糖的錢,是他剛從牌局中贏回來的。

但在過去的一年裏,第三種遊戲擠進了這羣孩子們的生活。它叫《遊戲英雄物語》。

在聽小文聊起之前,跟孩子們一樣,我對這款遊戲一無所知。並且你也沒法在任何應用商店裏搜到它,因爲《遊戲英雄物語》不是商業遊戲,而是一款由波克城市旗下的波克公益推出的沉浸式桌遊。

在遊玩流程上,孩子們需要先拆解市面上成熟遊戲的亮點,借鑑其玩法邏輯,然後圍繞上述議題,組隊進行開發:製作人負責把控進度、防止吵架,美術繪製主角與界面,策劃制定玩法規則。最後,團隊會把腦洞落實成遊戲海報,並帶着作品上臺路演,接受全班投票。

而所有這些創作,都需要基於聯合國提出的17個可持續發展目標(SDGs)展開,後者涵蓋了清潔能源、氣候行動及海洋環境等議題。

遊戲中的“冒險地圖”

孩子們設計的遊戲

當然,光聽這些議題你應該能感覺到,這套東西最初並不是給農村孩子設計的。

尤其在這所全縣倒數第一的農村小學裏,三年級的學生連乘法口訣表都背不全。無論是氣候行動,還是遊戲設計,它們都顯得太過遙遠。

這裏的孩子可能連市裏都沒去過。與其花時間教他們用桌游去理解什麼是“負責任的消費”,或許不如把這點時間省下來,多做兩道計算題。畢竟,能帶他們走出大山的,是分數,而不是這些光鮮的理念。

小文表示,對這款遊戲能起到什麼效果,她起初沒抱太大的期待,只是單純想告訴孩子們,遊戲不只有那兩種。但後來發生的一件事卻讓她有些意外。

在某次作品展示的過程中,她發現一羣平日成績墊底、被貼上差生標籤的孩子,設計了一款邏輯嚴謹、循規蹈矩的答題遊戲;反倒是那些成績拔尖、揹負着家庭和老師期望的乖學生,在自己設計的遊戲中塞滿了槍支和暴力。這種錯位讓小文意識到,成績不好的孩子或許不是不想學習,而看似聽話懂事的乖學生內心也有自己的小火苗。

但在感動之餘,一個更現實的疑問始終揮之不去:支教老師終究會走,項目終究會停。當熱鬧散去、盒子合上,這套遊戲留給孩子們的,究竟只是一段童年裏快樂的回憶,還是某種真正能帶得走的東西?


01

逃離標準世界

想要走出大山並不容易,而想要前往這所小學,也同樣需要幾經輾轉。

從成都到梅州,轉大巴到縣城,再換中巴到鎮上,最後顛簸進村,全程需要十多個小時。隨着車身不斷向大山深處鑽進,窗外的景色也在發生更迭:高樓與喧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怎麼也翻不完的連綿青山。

看着窗外不斷倒退的大山,很難想象,就在一年多前,小文還是某家快消巨頭的管培生。那時候,陪伴她的只有成都某商場庫房裏凌晨三點的燈光,以及等待清點的成箱衣物。

2022年,衝着外企的高薪與福利,她跨專業闖進了這家快消巨頭,成了一名管培生。彼時,稅前一萬的起薪在成都就業市場上有着十足的誘惑力——不僅在同行裏拔尖,甚至比許多工作兩三年的人拿的還要高。

但高薪背後的代價,很快具象化爲入職第一天擺在面前的各項硬性考覈。

往後一整年,她每一週該學什麼、該練到什麼程度,都被定下了ddl。在這家事無鉅細的日企,工作被拆解成了無數個標準動作:哪怕是看似簡單的拖地,也得按照規定的先後順序和操作次數來。

這套嚴密的系統不僅管理商品,還在重塑人。

不管你是圓的、方的還是三角形的,經過一年的篩選與打磨,都會被塑造成公司想要的形狀。小文觀察到身邊性格內向的同事被要求變得外向,去和顧客高頻互動,以適應店鋪管理的需要。融不進去的人,最終只能離開。

對小文而言,以導購身份在賣場站立十多個小時的勞累尚可忍受,真正的崩潰來自對時間的失控。隨時排班、隨時待崗成了常態,生活被切割得支離破碎,毫無喘息之機。

逃離的契機出現在某個模糊的時刻。那天,她已經記不清自己下的是早班還是晚班,只記得帶着一身疲憊回到家後,收到了朋友發來的一個B站鏈接。這是一部紀錄片,叫《人生第一次》。

紀錄片的第三集,講述了雲南漭水中學開辦的詩歌課。看着孩子們圍坐在火堆旁朗誦的畫面,從未在農村生活過的小文,腦海中浮現出了《星露穀物語》般的田園圖景。她也想借自己的眼睛,去告訴山裏的孩子世界是什麼樣的。

搜索一番後,她報名了“美麗中國”支教項目。流程走得比預想中快,收到入選通知後,小文便果斷遞交了辭呈。2023年7月,她前往廣東肇慶四會的培訓基地,和所有準老師開始了爲期一個半月的集訓。

但支教並沒有小文想象的那麼浪漫。到了這裏她才明白,支教不是有愛心、憑着一腔熱血就能做成的事。她們需要像真正的老師一樣,備課、講課,應對各種突發狀況。一旦試講不合格,就會被立馬勸退。

儘管有些壓力,那段日子卻讓小文找回了久違的鬆弛感。四人一間的宿舍,兩點一線的生活,讓她彷彿重回大學;有同伴甚至忙裏偷閒組建了桌遊社,拉着大家在課程結束後玩上一局。這種氛圍連項目負責人都很支持,認爲它增強了大家的溝通能力。

美麗中國支教項目成立於2008年。該項目主要招募大學生前往鄉村支教,時長爲兩年

集訓結束後,大家分頭前往各自的派駐點。小文的目的地,是梅州。

出發前,培訓老師曾給他們打過預防針:不要以爲廣東遍地富庶,粵北山區依然有着難以想象的貧瘠。

然而,抵達後的景象卻再一次刷新了她的認知。

村莊並沒有想象中的破敗。主街兩側擠滿了五六層的小洋樓,中間甚至聳立着一座十一層高的建築。

學校的硬條件更是令她意外。得益於當地深厚的宗族觀念和鄉賢文化,從村裏走出去的富商捐建了現代化的教學樓。走進教室,黑板前掛着的不是舊式投影儀,取而代之的是最先進的希沃觸控白板。

校長熱情地帶她們參觀了宿舍——寬敞的單間,配有私人陽臺和衛浴。居住配置甚至超過了許多大城市的出租屋。

不到兩年,學校的水泥操場

就被翻新成了標準的籃球場

顯然,與很多人想象中艱苦的支教環境不同,這裏不缺錢,更不缺硬件。


02

第三種遊戲

既然如此,那爲什麼還要來支教?這裏缺的到底是什麼?

這事還得從開學第一天說起。那天,四年級的班主任因爲身兼教導主任一職,在其他工作上分身乏術,便拜託小文去班裏幫忙發新書。她剛走進教室,孩子們便呼啦一下圍了上來,對這位年輕的新老師充滿了好奇。

一個孩子問:老師,你是哪裏人?你是我們本地人嗎?小文回答:我是四川人。孩子一臉茫然:四川在哪?

看着一雙雙懵懂的眼睛,小文索性拿出地圖,給他們上了一堂臨時的地理課。她指着地圖告訴他們,四川在這裏,有可愛的大熊貓;自己支教隊友的家鄉東北在那裏,冬天會下很大的雪。孩子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儘管教室裏就掛着連通網絡的希沃白板,但在他們的認知裏,廣州或許就是最遙遠的地方。

這所全縣成績倒數第一的村小,困住的是走不出去的孩子。

雖然這裏名義上是所“完全小學”,涵蓋了一到六年級,但現實是,每個年級只有一個班,全校加起來不過六七十人。以小文執教的班級爲例,三年級有23人,到了四年級,就只剩下14人。

在當地,但凡家裏稍微有點辦法的,都會把孩子送到鎮上或縣裏讀書。留在這裏的學生,大多是沒辦法離開的:要麼是家裏實在困難,要麼是成績實在跟不上。

學校裏,有個專門衡量成績的詞叫“紅分”,即80分以上的卷子。在小文的班上,能拿到紅分的孩子,十個裏面通常只有兩三個。對於剩下的絕大多數孩子來說,當學習無法帶來成就感,無聊和空虛就佔據了生活。一旦閒下來,這些精力旺盛的孩子不是紮在手機遊戲裏,就是學着大人去賭上兩把。

學校裏的日子太悶了。因爲缺老師,音樂和美術課以前只能改成自習,讓大家坐在教室裏做題。爲了改變這種狀況,小文和隊友主動把這些課攬了過來。這意味着,她們每人每週都要上滿20節課,比之前忙了一大截。

就像現今的希沃白板一樣,學校在硬件上一點都不差,角落裏甚至擺着一架配置不錯的電鋼琴,只是一直落滿灰塵。剛去的時候,校長還指着那架琴告訴她們:“這東西真沒人會用。”

孩子們在上音樂課

但比喚醒設備更難的,是喚醒觀念。在孩子們的認知裏,音樂課從來不需要“學”。以前這節課就是拿來寫作業的,現在突然被要求換到另一個教室,還得跟着老師張嘴發聲,大家只覺得奇怪。最開始,總有學生不解地問:“老師,爲什麼要上這個課?我寫完作業能不能出去玩?”

爲了上好這門音樂課,小文費了不少心思。她特意請校長將三樓閒置的教師宿舍改造成教室,還特地把教室裏的課桌換成了五顏六色的階梯凳,目的很簡單:方便站隊列,也防止孩子們習慣性地掏出作業本埋頭做題。

即便如此,過程依然不容易。特別是五六年級的孩子,已經有了青春期的羞澀,內斂又愛面子,讓他們在同學面前張嘴唱歌,有時比做題還要難。小文只能耐着性子慢慢帶。漸漸地,孩子們對音樂課的看法有了一些轉變——至少女生們開始盼着上課了,因爲那裏有她們喜歡的流行歌。

音樂教室的階梯凳

但這還不夠。除了唱歌畫畫,她還想帶給孩子們一些更新鮮的、山裏見不到的東西。

起初,她嘗試過“一公斤盒子”(專爲中國鄉村和欠發達地區的孩子和老師設計的多元教學工具包)。雖然這些公益教具設計得很棒,講交通安全、講地震知識,但依然很難擺脫上課的影子:老師在臺上講,孩子們在臺下聽,最多擺弄擺弄盒子自帶的畫筆和積木,新鮮勁很快就過去了。

一公斤盒子設計的一系列盒子

直到學期末的一天,喜歡玩遊戲的她突然想到,既然各行各業都在做公益,那遊戲行業有沒有?

帶着這個念頭,她在網上搜到了《遊戲英雄物語》。

當這個巨大的盒子跨越1500公里寄到學校時,小文明顯感覺到了它的分量。不同於簡單的科普工具,《遊戲英雄物語》是一套設計嚴密的桌遊系統。光是遊戲指南的厚度就是普通盒子的兩三倍。

但小文很快發現,這套源自上海的桌遊,在初入鄉村時其實有些水土不服。

原本詳盡的流程設計,因爲操作過於繁瑣,在無形中拉高了老師的准入門檻。更重要的是,它預設了使用者具備一定的城市認知基礎。比如“性別平等”這個詞,寫在黑板上,城裏的孩子可能一看就懂,但村裏的孩子只會一臉茫然。

爲了讓遊戲落地,小文不得不對流程進行“魔改”。她往往會多花一兩節課的時間做鋪墊,先把那些陌生的議題徹底聊透,再讓孩子們進入遊戲。

這種來自一線最真實的痛點,也推動了盒子的迭代。在《遊戲英雄物語》今年9月發佈的新版本中,繁瑣的流程被壓縮。新的設計強調好上手、好討論、好展示,讓老師能迅速帶孩子進入情境。色彩也變得更親和。爲了環保,部分物料還換成了由回收塑料瓶製成的再生材料。

今年9月迭代後的《遊戲英雄物語》

經過調整和磨合,這款遊戲開始顯現出它的不同。最直觀的改變是,孩子們真正玩進去了。

之前我們說過,《遊戲英雄物語》的玩法比普通盒子更加複雜。以前完成一個科普盒子只需要40分鐘;而帶完這一套流程,往往需要兩三倍的時間,甚至要搭上兩個下午的託管課。奇怪的是,沒人喊累,也沒人走神。因爲在他們眼裏,《遊戲英雄物語》是一款真正的遊戲。而對於遊戲,孩子們一向是興奮的。

這種興奮感,改變了讓小文最頭疼的“孩子王”。

他是班上個頭最矮的男生,明明腦子靈光卻愛故意交白卷,擺出一副“我不喜歡老師就不學數學”的架勢。但在遊戲課上,爲了爭取到“小隊長”的身份,他主動找小文立下賭約:“老師,如果我數學及格,能不能讓我當隊長?”

第二次單元考及格,如願當上隊長後,他對數學課不再牴觸。成績從三四十分一路飆升,後來甚至拿到了縣裏數學競賽的一等獎。小文後來意識到,對於這個聰明的孩子來說,數學或許也成了一款需要通關的遊戲。

在遊戲設計的世界裏,被打破的不只有成績,還有刻板印象。

在一次關於“性別平等”的議題討論中,有個男生脫口而出:“女生肯定學不好數學!”還沒等小文說話,旁邊的同學立馬懟了回去:“你怎麼能這麼說?你看我們班長,數學就比你好!”這場爭論最終變成了一個設計元素。孩子們後來在他們設計的遊戲界面上,特地畫了一幅畫,上面寫着:“女生也可以學好數學。”

當然,一套遊戲很難給孩子的人生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在某個時刻,小文確實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在一次關於“鄉村振興”的議題設計中,小文讓孩子們回去找找家鄉的特色。孩子們跑回家,翻箱倒櫃,甚至跑遍了整個村子。回來時,他們興奮地在地圖上畫滿了梅州的特產:這裏有全中國最好喫的柚子,有獨特的醃面。

作爲客家人比較集中的聚居地

梅州又被稱爲“世界客都”

在那一刻,這些平日裏總覺得“外面世界更好”、一心想要逃離大山的孩子,流露出了一種名爲自信的神情。他們或許開始意識到,自己生活的這片土地,並不只有偏遠和閉塞,還有值得驕傲的東西。

回看這兩年,小文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她遇到了一位包容的校長,這位快退休的體育老師,沒有把玩遊戲盒子視爲不務正業,反而自豪地把孩子的畫作發到朋友圈炫耀;她也遇到了一羣年輕的同事,副校長甚至是個92年的大哥,大家沒有什麼代溝;她還遇到了波克城市,拿到了這套正處於探索期的公益盒子……缺了任何一樣,這件事可能都做不成。

但遺憾依然存在。

由於項目調整,小文和隊友是這所學校迎來的第一屆支教老師,也是最後一屆。隨着她們的離開,項目在此地將畫上句號。那架剛被喚醒的電鋼琴,或許又將合上琴蓋,重新落滿灰塵。


03

並沒有什麼奇蹟發生

今年暑假,小文結束了兩年的支教生涯,離開了村子。走的時候,她做了一個稍顯懦弱的決定:不告別。

那天,她特地戴了個嚴嚴實實的口罩,不敢看孩子們的眼睛。她怕自己會哭,更怕的是另一種失控。“我很怕只要告訴了學生,他們會不讓我走。看着他們挽留的樣子,我會不會心軟?會不會真的就留在這裏?”

這種一閃而過的念頭立馬被她掐滅,她清楚自己並不是那種爲了奉獻可以燃燒一生的人。直到9月開學,不知情的學生給她發微信:“老師你怎麼沒回來?” 她才隔着屏幕回覆:“老師支教畢業了,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還記得剛來的那個國慶節,休假七天後坐大巴回村。車子在盤山公路上晃悠,孩子們從田間地頭遠遠望見了那輛熟悉的大巴,便開始往校門口一路瘋跑。等她下車時,一羣孩子已經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氣喘吁吁地喊“老師好”。

被毫無保留信任着的感覺,很重。但這份重量,並不能抵消現實的引力。

在這兩年裏,小文看清了很多事。她看着一個六年級的女生,曾經那麼乖巧,卻在青春期的躁動和周圍環境的拉扯下,抽菸、喝酒、打耳釘、輟學、混進那些她無力干涉的圈子。

所以,回到最初的問題。《遊戲英雄物語》這款遊戲,對孩子們究竟意味着什麼?

按照慣例,故事講到這裏,應該有一個光明的昇華,說遊戲點亮了未來,說盒子改變了命運。但事實是,並沒有。壞孩子們沒有因爲玩了桌遊就回頭是岸;貧瘠依然是貧瘠,大山依然是大山。

它所能做的,僅僅是鑿開一道縫,讓這些或許從未走出過縣城的孩子,知道世界上除了手遊,除了麻將、撲克牌,還有一種叫做桌遊的東西;除了按部就班地上學、打工、種地,還有一種職業叫做遊戲設計。

教育本來就有着漫長的滯後性。也許十年、二十年後,當某個孩子真的走出了大山,真的進入了遊戲行業,他會在某天突然想起那個放學後的下午,想起那款自己曾經畫出來的遊戲,想起那個曾告訴他們“世界很大”的老師……

至於那盒《遊戲英雄物語》,小文沒有帶走。她把它轉交給了隔壁學校的另一位支教老師,對方還要在這裏待上一年。被帶到另一間教室的遊戲盒子,會在那裏等待着另一羣孩子重新開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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