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要講兩個故事。其一極爲抽象，講的是一個行爲舉止乖張的小丑，試圖碰瓷全世界最受歡迎的遊戲，結果遭到玩家們羣嘲；另一個則辛辣諷刺，是一個身世悲慘的可憐人，被大公司欺辱尊嚴、竊用形象，忍無可忍奮起反抗的故事。好吧，其實兩個故事的主角是同一個人，本質上也是同一件事，願意更相信哪一方取決於你自己。不過從中，你可以看到一件表面荒誕的事情背後的複雜性，或許能讓人意識到，我們不應該只看到幾個奪人眼球的所謂新聞報道，就斷定了解了事情的全貌。話不多說，先聊第一個故事，它的起源要從前些天正式公佈的《GTA6》預告說起。這支90秒的短片有多火無需介紹，但提到讓人印象最深的元素，肯定還是濃度拉滿的佛羅里達梗。遊戲中列奧尼達州（Leonida）的原型便是佛羅里達州（Florida），預告片中出現的大量彩蛋，很多在現實中有新聞原型，基本都來自於你在網上看到的佛羅里達狠人錄。其中有一位身穿囚衣、滿臉文身，造型酷似小丑的白人男子。美國玩家們一眼就認出，這角色的原型大概率是佛州狠人錄之一的“佛羅里達小丑”。也別大概率了，這兩人放一起，比艾莉和變性前的艾略特·佩吉長得還像。《GTA6》都參照了這麼多現實原型，要說不是對着佛羅里達小丑做的建模，反正我是不信。順帶一提，因爲艾莉的形象引起了艾略特·佩吉本人的不滿，頑皮狗在次年發售的《最後生還者》PS4版本中修改了艾莉的臉模。雖然有些人會因爲自己成爲遊戲NPC感到興奮，但這事還是引起了佛州小丑本人的不滿。他在網上大吵大鬧，把Instagram簡介修改成了“Character on @rockstargames GTA VI”，連續發佈TikTok視頻痛斥R星，甚至揚言稱“看不出我和遊戲角色相似的人都該死”。按照慣例，當流氓開始撒潑打滾，下一步就是問你要錢了。果不其然，佛州小丑提出的第一個條件，是向R星索要100-200萬美元的版權費，並聲稱“對方不在48小時內聯繫自己就起訴”。結果自然是R星連個屁都沒放，玩家也都把他當成真正的小丑，認爲這人一點沒腦子，預測遊戲裏的他大概率活不過序章。可能是氣急敗壞，或者爲了維持熱度，過去的一個月裏，佛州小丑沒有停止對R星的炮轟，並不斷加碼索賠金額。先是從兩百萬漲到500萬，上週末又發出“最終警告”，這次要1000萬美元，如果R星再不聯繫自己並打錢，他就要闖入監獄病房，帶着之前那個泄露《GTA6》的黑客小孩再次入侵R星的系統。PS：《GTA6》在前年曾遭遇嚴重泄露，事件的始作俑者是當時只有17歲的天才黑客Arion Kurtaj。上個月底，他因爲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被法院判處終生入院監護，直到醫生認爲他不再有威脅。佛州小丑給R星的最後期限是1月11日，也就是這篇文章發佈後的第二天，不知屆時是否會上演小丑去阿卡姆瘋人院劫法場的劇情。玩家都認爲這人要麼在炒作，否則就徹底魔怔了，不如開直播整活當個電子寵物撈錢。
其實結合佛州小丑過去的經歷，普通玩家對他沒好臉色並不奇怪。小丑真名叫勞倫斯·沙利文，早在2017年就已成名。不過他的“出道舞臺”不是星光大道，而是一則法治新聞。2017年5月，有人向邁阿密當地警方報案稱，一名綠頭髮、滿臉文身的男子，在馬路上用手槍嚇唬來往車輛。警方立刻出警逮捕了沙利文，發現他在沒有許可證的情況下非法持槍。由於此人的外貌和言行都過於出格，很快就成了網絡熱梗。5月24日，沙利文交了5000美元獲得保釋，出獄時接受電視臺採訪也是語出驚人。他聲稱自己並沒拿槍指人，只是遛狗時口袋裏揣了一把槍，用於正當防衛。沙利文還說，他在監獄裏過得像個明星，每個人都知道他多麼禮貌和善。因爲需要喫藥，沙利文被安排住進特殊的精神病房，母親和妹妹也爲他辯解，說沙利文是個好孩子，心地善良，從不惹事，就是有點精神問題。然而出獄沒幾天，6月1日，好孩子沙利文又進牢內了，這次是因爲持有大麻。2018年11月，沙利文第三次被抓，原因是他違反法院命令，多次翹掉了心理醫生的治療。這次他得老老實實住監獄了，而且不得保釋。沙利文的經歷足夠戲劇性，確實有條件改編成GTA裏的陌生人支線，不過前提是當事人自己願意。R星曾不止一次因爲肖像權爭議而被指控。《GTA5》發售之初，美國女星林賽·羅韓（Lindsay Lohan）就曾控告R星擅自使用自己的形象當封面女郎，而且遊戲裏還有個讓玩家幫助女演員Lacey Jonas躲避狗仔隊的任務，明顯是根據羅韓的經歷改編而成。不過R星極擅長鑽法律空子，讓羅韓的訴訟以0比6的完敗告終。法院認爲，電子遊戲屬於虛構諷刺作品，不涉及廣告宣傳和貿易用途，因此不構成侵權。連明星都大輸特輸，所以根本沒人覺得佛州小丑能做到什麼，也沒人願意幫他，《GTA5》麥克的配音演員內德·盧克更是讓這小丑“他X的閉嘴”。唯一給這事發聲的公衆人物，是《荒野大鏢客2》主角亞瑟•摩根的配音演員羅傑•克拉克。他奉勸沙利文：“R星不會跟你對話。過去幾十年來，像你這樣的人一直在試圖起訴他們，但他們有律師團隊，清楚哪裏有空子鑽。你不如利用名氣撈一筆錢，畢竟頂着這張臉，不可能在傢俱城找到一份正式工作。”到這裏，以上說的，是一個貪得無厭的小丑碰瓷大公司，最終大概率一無所獲的故事。但是接下來，我會說出這個故事的另一個版本，它包含了一些人人都能看到，但鮮少有人在意的細節，可能會顛覆你對整件事的看法。1988年，一位叫勞倫斯·沙利文的男嬰出生在美國紐約。他是祕魯人和愛爾蘭裔美國人的後代，父母均年過40歲才生下他。整個家庭在紐約的生活舉步維艱，不久後就搬到了佛羅里達州的邁阿密郊區。但生活的不幸沒有一刻停下腳步。沙利文的母親患上了多發性硬化症。這是一種無法被根治的疾病，會導致患者肌肉麻痹難以行走，徹底剝奪了母親的勞動能力。爲了賺錢謀生，沙利文在八年級便開始輟學，在街頭販毒。對於這種底層出身又沒有文化的美國年輕人，這可能是來錢最快且容易的方法。不過沙利文接受採訪時聲稱自己“不吸毒”，不碰海洛因、冰毒等烈性毒品，只搞大麻
多年來，他唯一合法的工作是在當地一家按摩院當技師，每小時薪水9美元。他最開始也想過當司機，但當時手上連報名駕校課程的錢都不夠。可能是爲了在街頭混出名聲，年輕時的沙利文還練過自由搏擊，身材精壯，並參加了當地的一些小規模的拳擊比賽。和許多成功的美國夢主角一樣，沙利文也嘗試過尋找出路。所以，到底因爲什麼，讓一個年輕人選擇變成小丑？而他臉上那些花裏胡哨的刺青，只是隨手亂畫，還是代表了某種意義？一切都發生在2015年。10月份，沙利文最好的朋友被人謀殺，身中20槍痛苦死去，案件至今仍然懸而未決；緊接着，他發現已經和自己訂婚的前女友，瞞着他打掉了兩人的孩子。他們爆發了激烈的爭吵，可失去理智的卻是前女友，一怒之下拿起砍刀，在沙利文的手和手臂上留下了數道傷疤。長年貧窮、要照顧年邁患病的母親、失去摯友、又被愛人背叛......無論哪一項都足以毀掉一個年輕人。沙利文終於無法承受生活的打擊，選擇變成小丑。據他所說，這意味着過去的沙利文已經死了，現在的他是一個新的人。你注意到了嗎？沙利文變成小丑，比2019年的電影《小丑》要更早。他的造型更接近希斯·萊傑，可是沙利文所經歷的，幾乎和華金·菲尼克斯飾演的亞瑟如出一轍。不同之處是，沙利文臉上的刺青造型是有意義的。他最初的文身，是雙眼下方的淚滴和十字架，這是爲了紀念死去的摯友，和祈求自己獲得新生；手背盛開的玫瑰，也是因爲他將“小丑”視爲重生的玫瑰，克服了生活的悲劇，和他自己相似；而他的額頭上，是一柄蝙蝠形狀的短刀，沙利文沒有明說它的含義。文身帶給沙利文的東西有好有壞。他的父親是虔誠的天主教徒，自從沙利文往臉上繪製文身，兩人就再也沒說過一句話。但他在2018年剛出名的時候，乘東風開始拍抽象短視頻，確實通過佛羅里達小丑的名氣賺到了錢。沙利文一直自認爲是善良謙虛的人，希望世人不要因爲文身來判定一個人。他經濟寬裕的那段時間，每週都會去市中心爲無家可歸者提供食物，有時還贈送衣服。在他第三次被捕入獄的前一週，還爲流浪者們買了10盒披薩。這樣做的主要原因，是“喜歡看到被幫助者們臉上的笑容”。這些善行都被他發佈到ins賬號上，有跡可查。沙利文自稱和母親的關係非常好，兩人每天都要聊天。向R星索賠的其中一個原因，也是想要給母親治病，讓媽媽能過上好日子。這可能只是個藉口，但爲什麼不能是真的呢？所以現在回看《GTA6》預告片中的佛羅里達小丑，你就能發現問題了。R星不僅涉嫌擅自使用他人肖像，還將沙利文臉上具有重要意義的刺青改得面目全非。當然，這是一種規避版權爭議的手段，否則不光是沙利文，DC也要來控告R星侵權了，大公司可沒那麼好欺負。但問題是，R星的改動方式，可能涉及到人格侮辱。遊戲中的佛羅里達小丑，額頭上文着英文單詞“impertinent”，這是“粗魯、莽夫”的意思。另外，你只要稍微改動兩個字母，變成“impediment”，會發現這還是一個英文雙關語，後者有“口吃、結巴”的意思。沒人會在自己額頭上文這樣的負面詞彙，除非是傻子。他們似乎不在乎一個可憐人真實的苦難，只想榨乾他身上的娛樂效果。也許他們確實有這個目的，官方中文運營還做了個嘲諷拉滿的視頻，針對的是索賠事件，而並非沙利文的人生經歷。毀掉沙利文人生的並不是R星，但沙利文也的確有理由爲自己維權。其實他們本來可以成爲真正的合作伙伴，只要願意坐下來談談。
最後是一點私貨時間，聊聊“佛羅里達不養閒人”這個梗到底是怎麼來的，以及我覺得《GTA6》可能存在的隱患（希望是杞人憂天）。網絡上，佛羅里達人的大腦結構似乎和正常人類不太一樣。他們可能天生信仰阿撒託斯，行爲方式如奈亞拉託提普。這個梗已經是世界級的，你在谷歌直接搜“Florida Man+日期”，就會跳出那一天某位佛羅里達狠人的奇葩新聞，比國內手遊圈搞出的“第一定律”，準確度不知高到哪裏去了。這些事有的是真的，有些其實是用來搞笑的假新聞。不過真正重要的，其實是佛羅里達州的特殊政策，作用到媒體傳播領域，才導致了這種現象。1967年，佛羅里達州政府通過了一個《陽光法案》（Sunshine Laws），要求佛羅里達州政府的所有公開會議均向公民開放。後來在1992年，又批准了一項憲法修正案，涉及到的政府事務就更廣了，連隔壁二大爺撕逼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以公開查詢。自那以後，便有很多人專門收集佛羅里達州的奇葩刑事案件，做成段子傳播，久而久之形成了“Florida man”的刻板印象。但實際上全世界的奇葩都不少，只不過佛羅里達是公開的，就像是中國的佛羅里達在安徽，而公路奇人都在成都譚談交通是一個道理。
當然也不只是佛羅里達一個地方的事，同時還是美國地域性分歧，和歧視社會問題中的一塊拼圖。過去俄亥俄州、愛荷華州、底特律都是這種歧視中的一員，最近幾年又輪到了佛羅里達。
所以歸根結底，這是一個地域黑梗。根據近年的報道，佛羅里達州的犯罪率一直穩步下降，甚至在去年已經低於美國的平均水平。許多如神話般的佛州怪談，往往只是記錄了吸毒者、精神病患者和無家可歸者的痛苦而已——它們需要被記錄，但不是以嘲笑取樂的方式。這也是我私底下對《GTA6》的一點點擔心。《GTA》系列的一大招牌，是其對現實社會強烈的諷刺性。在政治正確尚未席捲歐美的時候，《GTA5》也是同時代膽子最大，敢於觸碰紅線的遊戲之一。它諷刺毒品、開黑人笑話、揭露明星和政治人物的醜聞，折射的確實是現實世界中醜陋的一面。而製造這些醜聞的，往往是遊戲玩家得罪不起的羣體或大人物。一直以來，爲《GTA》《荒野大鏢客》這些偉大作品擔任首席編劇的，是R星的聯合創始人丹·豪瑟，而他在20年離開了公司。我們不知道背後的原因，但丹·豪瑟曾在2018年10月接受採訪時指出，美國的政治環境讓新作的開發變得十分棘手。“我們很難再用遊戲諷刺什麼。今天你看到的很多事情無需加以諷刺就已足夠荒誕，而且它們發生得如此頻繁，一件事兩分鐘內就會過時。”所以整件事情讓我覺得彆扭的地方在於：以往R星會站在普通人角度，向權貴諷刺開炮；可沙利文的遭遇，卻讓我覺得這次他們完全站在了大公司的立場，玩弄着弗洛裏達底層民衆們。R星這兩年在玩家中的風評相當微妙，GTA三部曲M站玩家評分0.9，而大表哥移植版則因爲效果太爛，預告片點踩數正在俯衝油管記錄如果《GTA6》真的將劇情重心放在“Florida man”身上，它可能會失去諷刺的靈魂。因爲遊戲刻畫的對象不是荒誕現象的製造者，而更多是受害者。這裏只有娛樂，沒有諷刺和批判，就如勞倫斯·沙利文正在經歷的。當然也可能不會，一個短短90秒的預告看不出太多東西，要的只是噱頭全部拉滿，便於傳播就行。——這是我從一個小丑身上，發散出的一點思考。只希望全部都是毒奶，大家快快樂樂迎接《GTA6》，纔是最好的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