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用AI寫寒假作業,要管嗎?
春節之後,你家孩子也正在用 AI 趕寒假作業吧?
新華網前幾天發了一篇很有趣的文章,說他們做了 724 份調查問卷,顯示完成寒假作業時“用過 DeepSeek、豆包、Kimi 等各類 AI 工具”的學生佔比達 40%。也就是說,十個學生有四個都在用 AI 寫作業,這裏面六成用 AI 來幫助自己找解題思路和收集資料。其中語數英使用 AI 解題的佔比最高,分別是 30%、13%、10%。
我身邊也有越來越多的家長觀察到孩子在用 AI 這件事,他們很自然地分成了兩個陣營。
保守派不喜歡孩子用 AI 來寫作業,覺得這會限制他們自己思考,和直接抄答案沒什麼區別;樂觀派則是覺得 AI 乃大勢所趨,沒必要視作洪水猛獸,孩子反而應該把 AI 當做一個可以一起思考、探索世界的“虛擬朋友”。
不過兩派的共同問題是:關於孩子使用 AI 的邊界線應該劃在哪裏?他們都不確定。
於是乎家長們對 AI 的問題從“我家孩子用 AI 寫作業我要不要管”演化到了“我到底應該怎麼教我的孩子 AI 是什麼”。
這問題是不是有點似曾相識?把 AI 替換成“電腦”、“互聯網”、“手機平板”,恰是每一代家長都經歷過時代命題。
AI 養了一批雙標的家長
林雲裳(化名)最近活得有點分裂——白天,她坐在工位上,AI 工具開着好幾個窗口,選題、採訪記錄、進度整理、校對、寫作,她工作的每一個環節都嵌入了 AI 的身影,這都是她通過大半年的研究總結下來的 AI 工作流經驗。她帶的記者問她要不要用 AI 潤稿,她想都沒想就說"當然用,不用是在浪費時間。"她甚至有點不客氣地說過:不會用 AI 的創作者,早晚會被淘汰。
但一回到家,她六歲的女兒湊過來問"媽媽你在跟誰說話"的時候,她犯難了。
要不要讓孩子用 AI?林雲裳腦子裏兩個聲音反覆打架,一個是那個每天賴着 AI 工作的編輯,一個是不知道該怎麼向孩子解釋"這個東西有時候會說謊"的媽媽。
她的顧慮可以概括成兩點:第一是怎麼跟孩子解釋“幻覺”。
成年人 AI 用久了,會慢慢摸出一套驗證 AI 輸出內容的邏輯,哪些話要去核查、哪些說法聽着就不對勁。但要求一個一年級的孩子做到這點實在太難了。林雲裳擔心 AI 輸出了錯誤答案,但自己的女兒沒法分辨。
第二就是過度依賴的問題。她聽說高年級的孩子已經開始用 AI 寫作文了,整篇交上去,老師都看不出來,這件事讓她有點不安。
目前她摸索出的辦法也很簡單粗暴,就是讓女兒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用 AI。她會故意把 AI 犯的蠢錯誤指給女兒看,比如把一朵蘑菇識別成一棵樹,或者把某個顯而易見的常識答錯,然後問女兒:"你覺得它說得對嗎?"她想讓孩子從小就建立起一個認知:AI 不是答案機,它會出錯,你需要有自己的判斷。
"我認爲真正的教育不是圍繞 AI,而是圍繞認知。"林雲裳說,"AI 是大勢所趨,但孩子更需要學的是怎麼和這個時代相處,怎麼理解技術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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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林雲裳這樣糾結的家長,其實並不少。
前幾天,一個科技媒體的主編在小紅書上發了一篇帖子,措辭激烈,大意是:學校老師禁止孩子用 AI,簡直是在拖孩子後腿。他本來以爲會引發共鳴,結果評論區跑來了一大羣家長,回覆的核心只有一句話:"你是不知道現在的孩子是怎麼用 AI 抄作業的。"
激烈的討論好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家長們心裏最核心的擔憂:孩子使用 AI 的邊界感應該在哪裏?
對這個問題,生活在北京的曹睿(化名)有不一樣的答案。
她是一個思路很清晰的媽媽,也是一個對新技術保持開放態度的人。她不覺得 AI 本身是洪水猛獸,甚至主動鼓勵自己的兒子去用——交互類的、學習類的、搜索類的,她都會讓孩子試。
"我們小時候,也會把讀到的好句子抄進筆記本,甚至悄悄騰挪進自己的作文裏,"她說,"本質上,這和現在引用 AI 的文字有什麼區別?"
她並不是在爲抄作業辯護。她反對的是照單全收,但她覺得,如果一個孩子能用 AI 找到一個好的表達,然後真的理解了它、消化了它,這個過程本身就有價值。"邊界感和自制力是一個人的品質,"她說,"和用什麼工具沒關係。"
曹睿的兒子今年八歲。有一次他用 AI 查了一個關於恐龍的問題,AI 給出了一個答案,他不確定對不對,跑來問媽媽。曹睿沒有直接告訴他答案,而是說:"你去查一下別的地方有沒有一樣的說法。"那天晚上,這個孩子自己翻了兩本書,對比了好幾個網頁,最後得出了結論。
曹睿覺得,這纔是她希望 AI 在孩子生活裏扮演的角色,一個可以提出問題而不是隻是一味提供答案的“玩伴”。
夾在中間的,是老師
家長的搖擺,頂多是自家飯桌上的拉鋸戰。但當幾十個、幾百個家長同時搖擺就會變成兩種對立態度的衝擊波。
首當其衝的,就是老師。全面禁止 AI,會惹來質疑。
"我禁止了學生在課堂上用 AI,結果有個家長直接來找我談,說我這是在用舊時代的方法教新時代的孩子,說這就好像紡織機出現了還要逼孩子做針線活。"陳宇(化名)一個教了十幾年書的老師,也不知道自己的決定到底是對還是不對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有點苦,"我當時不知道怎麼回,因爲他說的,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但另一頭,開放了 AI,一樣有麻煩。
家長最擔心的“用 AI 抄作業”的問題,也是老師最擔心的。但是做到哪一步纔算用 AI“抄作業”。有個語文老師就說,有的學生自己寫完的句子用 AI 重新改改,有的用 AI 幫自己卡殼的時候順一順,有的用 AI 編輯,這些都算“抄作業”嗎?獨立思考和使用工具的邊界不只是孩子不清楚,老師也不清楚。
而比"要不要用 AI"更大的問題,是老師自己也不會用。
方敏(化名)是一位在職進修的初中數學老師,她在一個教師社羣裏分享過自己的困境,學校要求我們把 AI 融入教學,但沒有人來教我們怎麼融。我自己摸索着用了三個月,還是感覺心裏沒底,不知道哪些該用、哪些不該用,更不知道出了問題算誰的責任。
這不是個例。有研究者把當下中小學老師面對 AI 的狀態總結成了四個字:不會用、不願用、不能用、不敢用。四種困境疊在一起,每一個單拎出來都不是老師的錯,合在一起卻變成了一種集體性的焦慮——技術跑得太快,培訓和指引跑得太慢。
"我們區裏搞了一個 AI 教學培訓,去參加的老師坐了滿滿一大屋子,"方敏說,但講的都是理論框架,全是什麼''智能時代的教育轉型''、''人機協同的新型雙師課堂'',一個能直接用在課堂上的例子都沒有,大家聽完一頭霧水,還是不知道明天上課該怎麼辦。
在這個夾縫裏,有些老師開始自己摸路。
孫鳴(化名),一名語文老師,他發現問題之後,沒有選擇禁止,也沒有選擇放任,而是走了第三條路:他明確告訴學生,可以用 AI,但只能用來獲取思路,不能直接用來寫答案。"我會在課堂上讓學生說說他們是怎麼用 AI 的,展示給大家看,然後我們一起討論,這個做法哪裏合理、哪裏有問題。"
他說,這個方法讓他意外地看到了 AI 的另一面:"有的孩子用 AI 的方式挺聰明的,讓 AI 扮演反駁者,先幫他想自己論點的漏洞,再去完善。這我以前根本不會教,是孩子教了我。"
老師的處境,說白了就是:前面沒有路,後面有人在推。
學校說要跟上時代,行政要求融入 AI;一部分家長說快點教,另一部分家長說不能教。兩邊都在發話,中間站着的老師,卻沒有人告訴他們,具體怎麼做。
教育會變樣嗎?
當獲得知識的成本趨近於零的時候,教育是否應該被重新估值?
在所有 AI 的大話題下,這個問題沒什麼商業性,卻不容忽視。
很多人被問到過 AI 時代學歷到底還值不值錢的問題。馬斯克說:學校能教你怎麼處理瑣事、跟人打交道,但未必是獲取真正知識的好地方。奧特曼說:如果你是一個有野心的年輕人,現在去上大學未必是最好的選擇。Palantir 的 CEO 甚至直接發起了針對高中畢業生的實習計劃,公開質疑大學的門檻設定。"學歷無用"好像正在成爲 AI 時代的某種新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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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煽動性的立場說起來容易,教育者和家長真正需要想清楚的問題,其實更深一層:AI 究竟會不會改變教育本身的形式?
美國南新罕布什爾大學前任校長、德克薩斯大學阿靈頓分校教授,以及來自多倫多大學的管理學和臨牀心理學學者,曾經聯合發起過一個他們稱之爲"白紙思維"的實驗。他們的核心判斷是:如果教育者只是追着 AI 的尾巴跑,一味升級硬件、堆砌 AI 應用,根本無法應對這場真正意義上的"海嘯"。
他們認爲,現有的教育模式建立在一個知識高度稀缺的大前提下,也就是說老師掌握知識,學生來獲取,考試來檢驗,這是一條單向傳導的管道。AI 的出現讓這根管道失效了。知識不再稀缺,傳遞知識不再是老師最重要的工作。
他們提出,老師的角色應該從"佈道者"變成"策展人",不只是把知識灌給學生,還得把控學生和 AI 互動的節奏與方向,讓 AI 成爲"共創者",而不只是一臺更聰明的搜索引擎。
那如果知識的傳遞本身不再重要,教育還剩下什麼?
牛津大學經濟學家 Carl Benedikt Frey 在《財富》雜誌發表的文章裏,給了一個答案。他認爲,AI 時代真正讓教育變得值錢的,恰恰是那些 AI 沒法標準化的東西,就比如,學校混沌、複雜的人際關係所培養出來的社交能力;在沒有現成參考答案時,人類的韌性和好奇心帶來的真正創意;以及在不斷變化的現實環境中,讀懂情境、做出判斷的能力。這些東西,放進大模型的訓練數據裏也學不來。
就好比智能駕駛走進生活一樣,智駕技術可以宣傳得天花亂墜,但如果上了路連紅綠燈都分不清,那就不是"智能",只是"智障"。能力的高低,最終還是要接受現實的檢驗。
這一點,在招聘市場上已經有了具體的投射。領英 CEO 曾經公開討論過,在 AI 時代,招聘者對非技術類綜合能力的重視程度只會越來越高。他歸納了五個越來越難被替代的特質:好奇心、勇氣、創造力、溝通能力,以及同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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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也給了我們一個反直覺的推論,當 AI 把學習知識的效率大幅提升,孩子們反而有了更多時間和空間去培養那些更難被量化的能力,這些能力,纔是下一個時代真正的競爭力所在。
就像文章開頭那位家長說的:"真正的教育,恰恰是圍繞在不是 AI 的環節裏。"
和家長們一樣,教育學家們同樣在試着回答孩子使用 AI 的邊界感,究竟應該劃在哪裏這個問題,除了"幻覺"和辨別力的問題之外,他們更深層的擔憂,是 AI 擬人化的聊天方式會讓孩子產生真正在和人交流的錯覺。AI 慣常順從、取悅用戶的回答傾向,可能會悄悄改變孩子對真實人際關係的期待,讓他們開始覺得,所有的互動都應該是無摩擦的,所有的問題都應該有一個滿意的答案。
但現實生活不是這樣運轉的。
教育真正要做的,或許不是教孩子怎麼用好 AI,是要讓他們在與 AI 共處的過程中,仍然保有那種面對不確定性、面對真實的人和真實的摩擦時,不退縮的能力。
作者:沙拉醬
編輯:臥蟲
頭圖及封面圖來源:除特殊標註外,均來自Gi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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