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父母住進同一個小區,我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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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自微信公衆號:十點人物誌(微信號: sdrenwu)

採訪、撰文:劉小云

編輯:燈燈、野格

十點人物誌原創

和父母、公婆住在一個小區甚至對門,有事兒相互照應,又能保留各自的空間——這份周全,曾是許多年輕人成家時,想要兼顧孝道與自我的“最優解”。“一碗湯的距離”更是一度成爲了許多房地產廣告的金牌標語。

起初,這份恰到好處的距離確實顯露了得天獨厚的優勢:熱飯隨時能端來,孩子有人照看,老人生病時方便送藥陪護,緊急時刻彼此是最堅實的依靠。

可日子久了,因邊界模糊帶來的摩擦、觀念差異的碰撞漸漸浮現。老一輩習慣性地介入晚輩的生活,小兩口的私密空間被迫敞開,育兒方式總被幹預,生活習慣不同帶來細碎的爭執……年輕一代的處境變得矛盾,他們樂於接受父母的照料,卻難以消化其全方位的介入;在踐行孝道的同時,也迫切需要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

住得近,竟成了點燃家庭矛盾的導火索。一碗湯的便利,最終成了一鍋粥的煩惱。

一碗湯的便利,成了一鍋粥的煩惱

錦華一進門就愣住了。

沙發上的鋪蓋扯得平整如豆腐塊,地板亮得反光,檯面上的雜物歸置得整整齊齊,衛生間不鏽鋼水龍頭擦得鋥亮,就連洗手池和馬桶都光潔照人。她驚訝地張着嘴叫丈夫來看:“你媽媽這是化身田螺姑娘了?”

原來早上婆婆打電話說忘帶鑰匙,要來取備用鑰匙。兩家就隔兩排樓,直線距離150米,步行不到5分鐘。老公大華想都沒想,就把電子鎖密碼發了過去。沒想到,婆婆這一來,直接上演了一場“深度保潔”。

錦華心中交織着感激、心疼與些許侷促,同時悄然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不舒服:自己是這裏的女主人,婆婆這番不由分說的“照顧”,似乎觸碰了她的邊界。

大華也皺起眉頭——當初就是爲了呼吸一點“自由的空氣”,才從父母的大平層搬出來租房,怎麼母親又把這裏“收復”了?

大華夫妻倆生活的小城市

兩代人住得近,本是爲了便利。可便利的另一面,常常是空間被侵擾的煩惱。

相比於錦華,王玲的處境更爲“棘手”:她與公婆門對門住,同一層樓,東戶對西戶。自家孩子發育遲緩,爲了讓孩子多走動,兩家大門常年敞着,幾乎毫無隱私可言。

每到週末,住在附近的大姑姐、二姑姐帶着孩子回孃家,王玲家便徹底淪爲“兒童樂園”。一羣七八歲的孩子東奔西跑,零食玩具被翻個底朝天。王玲每週只休一天,懶覺睡不成,安靜更是奢侈。最讓她憋悶的是,孩子鬧翻天,她還不能說重話,否則一句“姥姥姥爺,舅媽兇我”就直接告到了長輩那兒。

王玲是獨生女,丈夫卻出生於多子女家庭。兩人常因家庭瑣事爆發爭執。王玲想搬出去住,丈夫堅決反對:“房子是我爸媽全款買的,你想搬去哪兒?”王玲想平常關門,丈夫有顧慮:“關上門,讓我爸媽怎麼想?”王玲想喘口氣,享受獨處的清淨,公婆的關心卻綿綿不絕:一會兒敲門問喫不喫豬頭肉,一會兒惦記明早喝不喝小米粥。王玲有時會想,如果對面住的是自己的父母,她是否就不會如此牴觸?

但現實是,即便住在樓上樓下的是親生父母,過度介入的煩惱也並不會自動消失。作爲獨生女的小琴,就正經歷着這樣的困擾。

小琴在家裏開古箏培訓班,母親常常以“照應”爲由,從17樓的自家來到9樓的小琴家,一待就是大半天,一會兒幫忙收拾教室,一會兒主動看護來上課的孩子,還會以過來人的經驗指導小琴如何拓客招生,小琴感覺自己像個被監工的學徒,母親的身影成了日常生活中揮之不去的背景。

丈夫旭剛也多次向小琴表達過不滿。對他而言,家本該是個放鬆的地方,但如今,下班推開家門,迎接他的常常是岳母忙碌的身影和“回來啦”的招呼,令他深感不自在。他想癱在沙發上刷會兒手機,岳母在一旁擦桌子,他不好意思旁觀,只好強打精神,接過岳母手中的抹布;平時他和小琴商量事情,岳母會自然加入討論,以“我喫的鹽比你們喫的米多”爲由,給出決定性意見;偶爾他想和妻子親熱親熱,還得先看看岳母在哪個房間……

被便利掩蓋的差異

誰也沒想到,如今這般或暗流湧動或劍拔弩張的邊界之爭,竟源於當初人人稱羨的“最優解”——那些被贊爲“頂配”的居住安排,曾是婚姻最踏實的底氣。

談婚論嫁時,王玲媽媽還擔心自己家女兒從小當慣了“小公主”,嫁到多子女的農村家庭會受委屈,到了“看家”這一環節才心寬:王玲公婆早已不種地,在縣城開着窗簾店,三個孩子都供上了大學。更讓王玲媽媽滿意的是,男方全款買下了對門兩套130多平的大三房,裝修得輕奢現代,一點沒指望女方陪嫁。

一拍即合,王玲嫁過去了。結婚那天,兩套房大門對開,紅地毯一路鋪通,熱鬧非凡。親朋好友們聚在一起,大家都誇:“這安排,真不賴!”最得意的莫過於王玲丈夫——一手顧父母,一手護小家,彷彿什麼也沒耽誤。

起初,距離帶來的是實打實的便利:下雨了婆婆主動來關窗,王玲懷孕了跨個門就能喫上熱飯,快遞永遠有人代收、垃圾永遠有人清理……

當然,王玲也待公婆好,平常有什麼好喫的好喝的從不獨享,每逢母親節和父親節也絕不怠慢,讓二老享盡了儀式感。王玲一度慶幸:這距離,“這麼近,那麼美”,恰到好處的親近讓她倍感舒心。

王玲和公婆經常一起喫飯

錦華也曾享受過和公婆住得近的紅利。當初爲了結婚體面,小兩口咬牙在公婆所在的高檔小區租了房,從此停車不再難,晚飯有着落,婆婆家180平的大平層成了小兩口的固定食堂,每天晚上陪老人喫飯、遛狗,成了維護親情的固定程序。

不過,一次最多待兩個小時,聊天話題點到爲止,照顧觸手可及,這種“有界限的親近”讓錦華一度不再抗拒靠近。

而小琴早在和旭剛戀愛時就說好,她不要彩禮,自帶三金,結婚只有一個條件,就是把房子買在母親所在的小區。小琴出身單親家庭,父親早逝,母親將全部心血傾注在她身上,婚後選擇與母親同小區,對她而言近乎天經地義,“我媽一人帶大我不容易,遠嫁就是不孝順,我得守着我媽近點兒”——既是母女情深,也是她對母親的責任。

起初,母親是小琴的小家庭最堅實的後盾:幫忙打理家務、照應她開設的古箏培訓班,讓她能兼顧事業與家庭。這份毫無保留的支持,曾讓她倍感幸運與踏實。

小琴的古箏既是愛好也是謀生方式

只是,所有“最優解”都有時效。隨着日子疊加,那些曾被便利掩蓋的差異,終究還是浮出了水面。

當兩代人的生活徹底“交疊”

很多人以爲,住得近一點,生活會很方便。真正進入同一個生活半徑後才發現,兩代人不是靠近了,而是“疊”在了一起。成長環境、生活習慣、消費觀念、育兒理念的差異在日常中迅速顯露,小家庭和原生家庭的邊界逐漸模糊,心理隔閡越積越厚,甚至會激發出新的衝突。

王玲最早察覺到異樣,是發現自己連吵架都不自由的時候。

孩子三歲時被診斷爲中度發育遲緩,王玲想在家裏裝個攝像頭,上班時看看孩子白天的情況,丈夫一聽就炸:“什麼意思?監督我家幹活呢?”兩人越吵越響,第二天婆婆喊他們喫火鍋,冷不丁地說:“攝像頭該裝就裝,都是爲了寶貝。”

王玲頓時脊背發涼——原來他們連吵架,都被公婆聽得一清二楚。這個家,彷彿沒有牆。

再往後,王玲漸漸發現,婆婆的“好”總是帶有親疏之別:給孫女洗衣服,給兒子洗內褲,唯獨她的衣服被挑出來放在一邊;收拾家時,廚房、客廳、客房都仔細打掃,唯獨她的主臥被繞過。飯桌上,王玲調侃丈夫“復讀才考上大學”,婆婆立刻找補:“那年題難,壓分嚴,復讀的多了。”

人越多,婆婆越是忙前忙後,一副“甘當全家保姆”的模樣。有一次家庭聚餐,王玲提議叫樓下飯店送菜上來,婆婆趕緊衝出來擺手:“不用不用,我就是這個家的保姆,我的任務就是給大家做飯,有我在,何必花錢請人幹活?”所有人都勸王玲惜福,只有王玲憋着一肚子委屈不知如何回答。

錦華的煩惱則來自於另一種失衡。公婆離得近,她照顧起來順理成章,但一想到自己父母,她總歸是滿懷虧欠。婆婆缺個洗腳桶,她立馬下單;父母冬天住在18度的冷屋裏,她回了孃家才知道;平日和丈夫出遊,她總會帶上公婆一起,一想想自己在老家哪兒也沒去過的父母,又覺得心生愧疚。

“爲什麼我爸媽養我長大,我能掙錢了,反倒去別人家當起了孝女?”這份愧疚像根細繩,日日勒在她的心上,讓她很不是滋味。

而且自從婆婆掌握了錦華家的密碼,不請自來的打掃成了常態。丈夫心疼母親,反過來怪錦華:“要不是你收拾不乾淨,媽會來幫忙嗎?”錦華有口難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習慣,這本不是大事,婆婆的越界關心,卻給她貼上了“邋遢懶散”的標籤。

在小琴家,母親日復一日的照顧,逐漸帶來了更大的矛盾。一次,旭剛下班回來,看到岳母正按照自己的習慣重新歸置他書架上的書,頓時一股鬱結堵在胸口。更讓他心寒的,是某天偶然聽到鄰居和岳母議論他工作不穩定,而岳母居然也沒替他說話,只回了一句“好在離得近,我們還能幫襯着”。

旭剛與小琴大吵一架:“當初爲了把家安在你媽邊上,我爸媽借的錢到現在還沒還完,他們現在還在村裏住着呢!可現在怎麼我倒成了上門女婿,成了這個家的外人?”

以往回丈母孃家,旭剛從不空手

說到底,住得太近,生活瑣事的摩擦只是表象,更關鍵的問題是:誰纔是這個家的主人?給雙方父母的愛是否一樣多?自己能否自在地生活?

與父母難捨難離

對於錦華、小琴這樣的家庭而言,他們面臨着一個共同的當代課題:人已從父母的家搬出,組建了新家,但在心理與生活上,卻未能與原生家庭完成清晰而健康的“分離”。

尤其在當下,對於許多年輕人來說,高房價和雙職工帶娃的現實,使得父母的經濟與人力支持近乎剛需,這份依賴深刻影響着新家庭的獨立。

錦華懷孕之後,婆婆光顧得更加頻繁,每天不是來送新鮮水果,就是送魚肉蛋奶。一天,錦華饞麻辣燙,剛和婆婆說完“不回去喫飯了,自己在家解決”,密碼鎖就響了。婆婆端着排骨進來,看着她的外賣盒,那眼神讓錦華驚慌失措,彷彿做錯事的孩子。

錦華讓丈夫勸婆婆少來,大華也抱怨:“我媽一來就問個沒完,一點兒清靜空間都沒有,現在我都想搬到地下室去住了。”誰知道一到改密碼的時候,這位孝子又猶豫了:“這讓媽知道了得多傷心?”一句話把錦華噎了回去。

從大華的角度而言,父母的經濟託舉讓他根本無法硬氣起來。孩子出生後,父母全權包辦了撫養費用,包括孩子將來上什麼幼兒園,買哪裏的學區房,父親早已爲他規劃好一切。大華髮現,自己快四十歲了,在關乎自己小家庭未來的重大決策上,依然很難擁有話語權。他一方面想掙脫父母的管控,一方面又捨不得這份經濟支持。

王玲的丈夫同樣如此。住在父母全款購買的房子裏,“孝順”與“免費住”之間彷彿有一份隱形契約,搬出去的訴求在現實和情理上都難以實現。王玲知道,這個家真正的一家之主是公公,丈夫並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

公園旁的住宅,“一碗湯的距離”曾是多少人的居住理想

而小琴的拉扯,更多在內心。她理性上知道該和母親建立更健康的邊界,別老讓媽媽來家裏找自己。可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深深的羞愧感就會將她淹沒:“我媽一個人把我帶大,省喫儉用讓我學古箏特長,現在終於能守在媽媽跟前盡孝了,我爲什麼要這麼冷漠,是不是太自私了一點?”

小琴漸漸發覺,家庭關係最好的距離,或許不是越近越好,而是讓彼此都舒服——這需要的,不僅是物理上的“一碗湯”,更是心理上的“一扇門”。而後者,纔是兩代人需要共同修習的真正功課。

文中受訪者爲化名,配圖來自受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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