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AI“偷臉”,損失有多大?
“AI生成虛假視頻的成本極低,取證申訴的過程卻要花費巨大的精力。維權成本和收益的不成比例,可能是很多人對維權望而卻步的主要原因。”
文 /巴九靈
“被做成AI換臉模板,700多人用過,我居然毫不知情。”
陳雨萱發了這樣一條帖子。她去年剛從南方一所大學畢業,舞蹈專業出身,長相清秀,在社交媒體上有幾十萬粉絲。
今年1月,她收到一條私信,稱有人把她的原創舞蹈視頻AI換臉後發在了自己的賬號上,收穫了上千點贊。
她聯繫對方後得知,這段視頻竟成爲某AI創作APP上的熱門模板之一,已經被使用了700多次。
陳雨萱對此感到憤怒。這條視頻是她半年前在大學畢業晚會上的演出實拍。和同學們辛苦排練的成果,如今卻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AI換臉的模板。
“我看到過更大的網紅博主,他們自己辛苦拍的照片、視頻,被人拿去做了換臉內容。但維權難度超乎想象,最後都不了了之。”陳雨萱說。
受此困擾的羣體還在急速膨脹,大量對肖像權、著作權格外敏感的公衆人物、知名IP被捲入其中。
過去一個月,對AI生成內容的侵權質疑成了密度最高的新聞之一。2月26日,演員王勁松發文控訴自己的形象被AI盜用生成視頻:“太可怕了,視頻。聲音、口型完全看不出來真假。”
周星馳經紀人陳振宇,針對短視頻平臺大量出現包含周星馳形象的AI視頻,發文質疑其侵權性質,稱將追責到底。
白巖松在主持新聞節目時稱:“一些AI合成明星、名人的視頻被人用來帶貨推銷甚至騙人,甚至我本人都是受害者。很多平臺上都有AI說着我的聲音在做各種事、賣着各種貨,但我真的沒做過這種事。”
周杰倫在社交平臺評論自己被AI惡搞的視頻:“到底是想要怎麼樣?”
圖源:網絡
春節期間,各種用名人形象生成的AI拜年視頻廣爲流傳,還有諸如“女星迴農村過年”“唐僧師徒四人在你家包餃子”的AI劇情短視頻夾雜其中,畫面以假亂真。
IP巨頭更加感到危機四伏。去年9月,Minimax旗下視頻生成模型“海螺AI”被迪士尼、華納兄弟、環球影業等12家好萊塢公司聯名起訴,指控其侵犯了超過500項影視IP版權。
AI侵權爭議,在AI狂歡的春節過後,醞釀成一顆越發不容忽視的風險炸彈。
AI侵權的經濟賬
目前,國內外所有模型都會使用公開數據進行訓練,所以網絡流傳的高清視頻素材越多的明星、名人、知名IP,被AI生成效果就會越逼真。
由此就形成了一種極其普遍的侵權情景:AI生成的包含特定形象的內容,侵犯了其他利益方的權利。其中包括個人肖像權,也包括IP等形象的著作權。
大成律師事務所杭州辦公室律師王徵馳告訴我們,AI生成內容對個人肖像權的侵犯,可以理解爲一種預期利益的損失。
在計量這種損失時,名人以往授權其肖像權商用的費用標準是重要的參考維度。國內一線藝人單次品牌代言費就達到數千萬元。而如今在電商平臺上搜索“AI形象”“數字人”等關鍵詞,可以找到上百個提供對應服務的店鋪,價格從十幾元到上千元不等。
據媒體報道,記者花16.8元購買一款AI數字人軟件,上傳視頻、聲音、文案等後,短短一分鐘時間,就獲得了一段明星推薦產品好用的視頻。
真金白銀之外,AI生成的惡搞、低俗內容也會損害名人形象,降低IP等無形資產的價值。
今年年初,海外社交媒體平臺X上出現大量名人不雅照,這些照片來自大模型Grok,只需一句口令就能讓明星、名人們衣冠整齊的照片變成帶有性暗示的比基尼豔照,並在社交媒體上廣泛傳播。
王徵馳提到,這類內容在民事層面,涉及侵犯肖像權、聲音權益、人格權及個人信息權益;刑事層面,行爲達到特定嚴重情節的,可能涉嫌侮辱罪、誹謗罪。
對於商業IP,著作權的實際損失,可以根據權利人因侵權所造成複製品發行減少量,或者侵權複製品銷售量與發行該複製品的單位利潤乘積計算。發行減少量難以確定的,按照侵權複製品市場銷售量確定。
北京互聯網法院公開審理AI侵權案
迪士尼單個IP在中國的品牌授權費用就達到數百萬元人民幣。2024年的財報顯示,其全年IP授權零售總額是620億美元,IP收入全球第一。
此前Minimax被迪士尼等起訴時,法院被要求判決其永久禁止侵權,並賠償每部侵權作品最高15萬美元、合計最高7500萬美元的法定賠償。
而這些看似針對公衆人物和知名IP的侵權,也在傷害着普通人。
在社交及短視頻平臺上,AI生成的明星虛假推銷視頻比比皆是,背後已然形成一條黑灰產業鏈,讓消費者甄別難度陡增。
而且,網絡流傳用名人形象生成的低俗內容或虛構言論極易成爲詐騙工具。比如,股市火熱之際,大量短視頻賬號發佈用徐翔、王亞偉、“章盟主”等“民間股神”形象生成的內容薦股、賣課,甚至以集資炒股名義,將投資者引流至資金盤騙局。
更讓人不寒而慄的是,AI生成的侵權內容,正實實在在威脅着每一個人的財產和人身安全。
去年7月,江蘇一人利用非法獲取的195萬多條公民個人信息和AI換臉軟件,登錄被害人的支付賬戶,盜刷銀行卡消費數萬元;11月,山東一法院判決了一起AI換臉詐騙案,被告人通過AI換臉僞造白富美形象,詐騙了13萬元。
圖源:網絡
風險面前,越來越多人向AI舉起了法律武器。
維權爲何艱難?
“維權複雜程度超乎想象,我沒有專業的法律團隊,也沒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去和平臺、侵權者周旋。”普通人陳雨萱的控訴帖沒有激起太多水花,最終不了了之。
而即便是頗具影響力的公衆人物和IP巨頭,在鋪天蓋地的AI僞造內容面前也有些力不從心。
去年11月,演員溫崢嶸自曝在手機上刷到“自己在直播”。隨後,團隊向商家發去律師函,大量舉報這類假賬號,但即使法務告到手軟,這些號還是野草般一茬茬地冒出來。
圖源:微博
在王徵馳看來,追責是可行的,已有法條結合目前的典型案例,足以處理很大一部分這類案件。然而,生成的人物是否足以識別到特定個人;肖像、聲音等因素是否被商用;部分改編片段是否足以映射到特定作品;賠償金額如何界定等,這會涉及非常複雜的取證環節。
◎ 首先,肖像權的可識別性是最大取證難點。
溫崢嶸在艱難維權中曾無奈發問:“我該怎麼證明我是我?”
AI換臉最常見的手法是,保留原視頻的其他所有細節,僅替換面部。而當面部這一核心特徵被替換,又該如何界定侵權?
有學者提出了一個思想實驗:甲的肖像被AI生成了兩份漫畫,其中一份內容侮辱了甲,另一份被用於商品推廣。如果甲並非名人,按照現行標準,兩種情形下,甲都可能因爲“無法被公衆識別”而維權失敗,但從情理而言,顯然第一種情況下更應該得到救濟。
◎ 其次,換臉視頻沒有被直接用來宣傳帶貨,而是被用作免費模板或僅供娛樂,實質上吸引了用戶觀看廣告、充值會員,平臺通過廣告分成或會員費盈利了,但受害人的取證會變得極其困難。
◎ 再者,界定賠償金額時,如果名人或IP形象雖然沒有被直接用於牟利,但被用來惡搞引流,對受害人造成了精神損害,對肖像或IP價值造成了潛在傷害,這種損失極難量化。
程序上也有不少困難。一條AI換臉視頻背後,涉及技術開發者、內容的實際製作者、上傳內容的平臺等各種主體,侵權鏈條長且複雜,準確地找到屏幕背後的始作俑者如大海撈針。
這導致AI生成虛假視頻的成本極低,取證申訴的過程卻要花費巨大的精力。維權成本和收益的不成比例,可能是讓被侵權人對維權望而卻步的主要原因。
圖源:小紅書
技術與權利之間
如果追根溯源,AI侵權難以定性追責的深層原因是,技術進化和權益保護之間,難以尋求平衡。
今年2月,知名科技UP主“影視颶風”的創始人Tim發佈了一條視頻,稱在沒有上傳聲音素材的情況下,用AI生成了一段聲線能以假亂真的視頻。
原因在於,該模型大量使用了自己的原創視頻進行訓練。但Tim本人和公司沒有收到過任何費用,也沒有任何人聯繫過授權。
在如潮質疑中,大模型公司宣佈暫停包含真人素材的AI視頻生成,涉及各種知名IP的內容生產也受到限制。
輿論其實沒有一邊倒地支持Tim。有觀點認爲,AI工具的進化必須依賴海量優質素材,監管過嚴會影響模型的質量,最終傷害用戶體驗。
目前,各大視頻生成AI上,都已無法生成帶有真人形象的內容。即使是相對模糊的口令,如上傳一張自家寵物的照片,要求“生成一段小貓打怪獸的視頻”,得到的回覆也是“由於版權相關限制,暫時無法創作”。
輸出受限會削弱用戶對AI的興趣。從AIGC的增長史上看,幾乎每一次爆發都與特定形象的破圈密切相關:去年Sora2橫空出世,伴隨着大量OpenAI CEO奧特曼、特朗普等名人的劇情視頻火爆;今年Seedance2.0走紅,廣爲傳播的AI生成明星拜年視頻功不可沒。
兩難之下,大模型公司同樣在尋找解法。
其一是法律爭論。
去年年底,Minimax在招股書中首次回應了迪士尼等版權方的起訴,核心反駁點是“工具中立”和“無直接獲利”:其一,平臺根據用戶口令生成內容,不存在複製、傳播特定作品的主觀故意;其二,公司並未從中直接獲利。因此,不構成侵權。
對大模型公司來說,模型訓練需要海量數據,但訓練過程卻是個黑箱。目前法律界相對認可度較高的觀點是,在模型訓練階段,對涉及IP和肖像的內容可有一定合理使用的空間;但在內容生成階段,公司應採取“版權過濾措施”,防止AI輸出對原作有替代性的內容。
此外,未來更有可能的一條路徑是,AI與版權方基於利益重新談判。
提供了較多參考性的是OpenAI。它早年的主要辦法是“花錢買平安”:在因抓取報道訓練而遭到《紐約時報》等多家媒體起訴後,OpenAI先後與數十家媒體巨頭達成了授權協議,每年的授權費高達數千萬甚至數億美元。
但隨着AI對現實世界的涉入漸深,各方開始尋找新的解題思路。去年12月,迪士尼宣佈與OpenAI達成合作,迪士尼對OpenAI進行10億美元的股權投資,並准許使用涵蓋超過200個經典角色的迪士尼IP庫。雙方還將共同開發面向Disney+流媒體平臺用戶的AI創作新產品。
這意味着,比版權與AI的法律紛爭落幕來得更快的,或許是利益各方坐上談判桌,把AI織進原有的利益網絡中,重新分配籌碼。
AI生成視頻引發爭議
結語
這片法律和道德的真空區正在被迅速關注和填補。
去年的全國兩會上,雷軍提交了一份關於加強“AI換臉擬聲”違法侵權重災區治理的建議,TCL創始人李東生、演員靳東等多位代表也提出關於嚴管AI深度僞造的提案。
2026年兩會即將開幕,涉及AI與個人權利保護的提案也已隱隱浮出水面。
全國政協委員、科學技術部原副部長李萌近期表示,隨着Agent越來越多地參與到人們生活中,數據隱私保護、算法公正、系統穩定性等問題非常值得關注。要以敬畏之心守護AI技術向善而行,在合法合規的前提下服務社會發展。
萬衆矚目下,AI的下一步,比瓜分利益版圖更重要的,是釐清身後合法性的紅線。
這條紅線之外,無數具體的人,正等待答案。
作者 | 溫若梅 | 責任編輯 | 徐濤
主編 | 何夢飛 | 圖源 | VCG、網絡